回到安月斋时,大堂里的旧曲尚未停下,客人们仍围在台边,安静地欣赏演出。
神月霄站在柜台后,见朔夜抱着白回来,目光很快落到跟在他们身后的少女身上。雨幡症仍在作祟,她还是没认出少女的身份,只是暗暗联系起朔夜和她讲过的故事。
“找回来了?”
朔夜点了点头。
鹂鹦歌站在门边,这次,她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披上斗篷,现在的她不需要任何伪装。
“你是......”
少女微微行礼,重新看向神月霄。
“我叫鹂鹦歌,安月斋的驻场歌姬,也是莺夜鸣小姐唯一的学生。”
神月霄看向朔夜,想确认些什么。朔夜只是点了点头,狐妖眼中的疑惑很快变成了温和的笑意。
“原来如此,既然是安月斋的歌姬,又是莺夜鸣的学生,不如趁现在大伙的兴趣正浓,上台展示一番。”
“我想唱一首自己的曲子。可能未必能让台下的观众叫好,但也请老板娘准许我的请求。”
“当然可以。”神月霄笑了笑,“想唱什么,自然是站上台的人自己决定。我这个台下的,就不多嘴了。”
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空空的舞台。
“舞台从来都是留给敢于展现自己的人。去吧,就让我重新认识你。”
鹂鹦歌站在舞台前,却迟迟没有走上去。
大堂里的客人依旧如往常一样,有人在谈论莺夜鸣留下的旧曲,有人借此提到几天后的花火大会。对于站在台边的陌生少女,他们只是随意投去几眼,然后收回目光。
朔夜站在她身旁,看着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影。
少女脱去了一切伪装,耳侧浅绯色的绒羽在灯火下轻轻颤动。这是她第一次,以“鹂鹦歌”的身份站上舞台。
朔夜看见她握紧的手,低声问道:
“还好吗?”
鹂鹦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仍有些紧张,却不再流露出退缩。
“还是有一点害怕。但这一次,我想试试。”
朔夜点了点头。
“那就按照你想唱的方式去唱。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成为谁,也不是为了弥补过去,只是唱你自己的歌,仅此而已。”
少女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嗯。”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出了脚步。
神月霄看了一眼台下仍有些嘈杂的客人,忽然拍了拍手。
“各位,光是听曲可不尽兴,今日,给大伙介绍一位安月斋的新歌姬。这位姑娘第一次登台,大家可要多多包涵。”
话音落下,大堂里的目光慢慢朝舞台聚了过来,很快开始议论纷纷。
鹂鹦歌闭上眼,她想起了过去那些艰辛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登台时的挫败。
那些嘲笑和责骂声,曾让她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但是,无论受过多少伤,拥有翅膀的鸟,注定要飞向天空。
少女长长呼出一口气,耳边的杂音仿佛都已远去。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如同一只幼鸟张开双翼,从悬崖边一跃而起。
歌声响起,最初的几个音仍有些生涩,但很快恢复平稳。台下议论的观众,此时也闭上了嘴巴,静静地欣赏着这副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歌喉。
唱到中段时,鹂鹦歌停顿片刻,在歌曲中,这里是从低谷开始转向高处的起点,也是过去的她始终无法跨越的地方。她品尝过羽毛折断的疼痛,也经历过坠入深渊的绝望,只是,她始终不敢想象自己能够重新振翅,穿过云层,看到云层之上的阳光。
而现在,自己只能前进。
鹂鹦歌低下头,手掌轻轻按在胸前。她不再选择扮演谁的影子,她只想成为自己。
后半段的旋律从她的唇边流出,她的声音稚嫩,也并不完美,犹如一棵破土的幼苗。短暂的高潮后,安月斋里几乎只剩下少女嘹亮的歌声。当最后一个音落下,四周陷入短暂的安静。没有想象中的欢呼,也没有热烈的喝彩。
鹂鹦歌站在灯下,胸口轻轻起伏,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沉默的准备。
片刻后,最靠近舞台的一名客人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并不响亮,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很快,第二个观众也跟着鼓掌,然后是第三个。
掌声一点点响起,没有妖怪喊出她的名字,也没有人说出夸张的赞美,他们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应了她的演出。
鹂鹦歌感到一阵恍惚,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歌声中回过神。原来,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不去扮演其他人,也能获得他人的赞赏。
朔夜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少女低下头,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掌声渐渐停下以后,朔夜望着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变化,她在脑海中若隐若现的感觉,似乎变弱了。他记得她的名字,也记得她刚才唱出的旋律,关于少女的一切在慢慢浮现回记忆中。
就在这时,台下有妖怪迟疑着开口。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微微一怔。
“我叫......鹂鹦歌。”
那名客人低声重复:“鹂鹦歌……”
下一刻,他忽然皱起眉。
“奇怪……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旁边的妖怪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么说起来,好像安月斋以前就有一个同名的歌姬吧。”
“不对,就是同一个人。”
几句话落下,大堂里渐渐响起低声议论。那个被雨幡症抹去的名字,第一次重新浮现在众人的记忆里。
朔夜看向神月霄,她望着台上的少女,眼中的陌生逐渐褪去。
“鹂鹦歌。”狐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原来是你。”
白轻轻拉了拉朔夜的袖子,眯着眼睛微笑:“我们成功啦。”
少女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演出结束后,鹂鹦歌匆匆下台,几乎是要扑到朔夜身上。台下的观众有的依旧在讨论鹂鹦歌和她刚刚唱过的曲子,话语中,仿佛她从未在他们的记忆中消失。
“你做到了!”朔夜祝贺道。
鹂鹦歌抹去眼角的泪,现在的她短时间还没法从得救的喜悦中恢复过来。
药师寺医生的推断是正确的。雨幡症抹去的是她与外界之间的联系,只要外界重新听见她只属于自己的歌声,并将其与“鹂鹦歌”这个名字记在一起,被抹去的记忆就会慢慢复原。
只是,目前解除影响的范围仅局限于安月斋的这批客人,要想从外界彻底根除雨幡症,让更多妖怪听到鹂鹦歌的歌声,恐怕还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一点......
“花火大会!”朔夜灵机一动。
他迫不及待地将计划告诉鹂鹦歌,可她却连连摇头。
“不行,这行不通的。且不论以我的实力能不能登上那种级别的舞台,更何况......”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或许能试试呢!”
“我多花一些时间也没关系,今晚能让许多人重新想起我,也已经足够了,更何况,现在这个时间,报名应该也早就结束了吧。”
朔夜陷入了沉默,安月斋不可能确保所有曾认识鹂鹦歌的妖怪都能到访,如果不能利用这次机会,之后想彻底解除雨幡症的影响可就难了。
“谁说没有办法?”身后忽然传来神月霄的声音,她倚在柜台边,折扇轻轻一合,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意,“公开报名是结束了,但别忘了,今年花火大会留给安月斋的推荐席,还一直空着呢。”
朔夜忽然想起,因为雨幡症的缘故,大家都忘记了安月斋也有自己的歌姬,所以自然没向花火大会申请,现在鹂鹦歌已经被找回来了,自然有参选的资格。
“可是,以我的能力,真的可以站上那个连老师都没能登上的舞台吗?”少女的声音怯生生的,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看上去又要散了。
“这种规模的舞台,安月斋要是缺席了,可不像话。要是你不愿意去,我就得把这小子派上去了。”神月霄呵呵笑着,拍了拍朔夜的肩膀。
朔夜顿时一阵愕然。
“我......我也要上吗?”
“我相信我的眼光,既然会招你进安月斋,自然是认可了你的能力。别忘了,你可是莺夜鸣的学生。再说,不夜町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没听说过有比我话语权更大的家伙。回头我亲自把你推举上去,谅他们也不敢不同意。”
鹂鹦歌低下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花火大会不是安月斋的小舞台,那里聚集的是整个不夜町的妖怪,比先前自己登上的所有舞台都要大。并且,那也是老师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地方
少女在心中挣扎了一番,随后,轻轻点头。
“我会去参加的,就以我自己的能力站上去。我不想再因为害怕,就把自己藏起来了。”
神月霄笑了,她转身看向窗外的通明灯火。
“那就决定了,鹂鹦歌。让整座不夜町,都听见你的歌。”
鹂鹦歌获得演出资格的时间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为了减弱雨幡症的干扰,她暂时用了化名,并在神月霄的法术帮助下,短暂地固定住了别人对她的记忆。原本繁琐的流程因为神月霄的出面一下子变得简略,而她也凭借着自己深厚的功底顺利通过了海选。
于是,一切都指向了最关键的那一天。
花火大会当日,朔夜就站在当时与少女一起登上的那座高台上,抬头望向不夜町的上空。
舞台悬在浮町之间,四周缠满灯桥与绳结,游船从下方缓缓经过,街道两侧的高灯架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无数盏被施展了法术的灯盏悬在半空,灯芯里泛着亮光,据说只要歌声落入其中,便会顺着灯火传向所有能被光照亮的地方,最后传遍整座不夜町。
可越是如此,朔夜越无法放下心。
“她真的没问题吗?”
白站在他身旁,也仰头看着那座高高的舞台。
“放心吧,姐姐很厉害的,比你都厉害。”
朔夜露出无奈的笑,这任谁也看得出来吧。
舞台后方,帷幕遮住了外面的灯火。
鹂鹦歌独自站在那里,听着一阵阵欢呼从前方涌来。那声音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居于台后,手心全是冷汗,脑海里反复想着不能失败。
从前,她站上舞台,是为了代替莺夜鸣。
今天,她站上舞台,是为了成为鹂鹦歌。
一阵夜风从帷幕后钻进来,吹动了她手中的曲谱。纸页轻轻翻动,最后停在了她反复修改过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自己的笔迹,这些都是她为了这一天,一遍又一遍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了过去跟随老师学习的日子。老师曾经告诉过她,歌声并不是为了模仿谁而存在。真正属于自己的歌,终究要由自己唱出来。那时的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
鹂鹦歌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将曲谱轻轻合起。那首曲子,早已经在无数次的练习与修改中,完整地留在了她的心里。现在她也有足够的勇气将它完整地唱出来。
下一刻,外面的灯火骤然亮起。
鹂鹦歌抬起头,迈步走出了帷幕。
夜风吹过高空的舞台,少女走到中央。台下,环绕着无数悬浮在半空的观众席和游船。
她望向整座不夜町
“我叫鹂鹦歌,来自安月斋。接下来要唱的,是我自己写的曲子。”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唱出了第一个音。
朔夜站在高台处,正等待着少女的声音,很快,悦耳的旋律随着灯火传遍不夜町,越过每一处浮町、游船与长街,也传入安月斋敞开的窗边。
起初,四周只是安静下来。
随后,有妖怪停下脚步,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鹂鹦歌……”
“我记得她,不就是安月斋那位吗。”
像是被歌声唤醒了遗忘的记忆,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谈起那名少女。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个裹在灰色长袍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高空之上,少女仍在歌唱。
她不再追逐谁的影子,也没有试图向过去的自己证明什么。此刻站在舞台中央的,只有鹂鹦歌。
独属于她的声音穿过灯火,落向整座不夜町。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从主会场响起,沿着浮桥、游船与长街一路扩散。无数喝彩声从脚下被灯火映亮的街巷里涌上来,层层叠叠,将她包围。
在那片欢呼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鹂鹦歌!”
紧接着,第一束烟花在掌声中升上夜空。
绚烂的火光于她身后轰然绽放,照亮了那座悬在高空的舞台,那是整座不夜町给予她的回应。
演出结束后,后台很快传来祝贺与邀约的声音,可鹂鹦歌却没有停留。
她提着裙摆,匆匆赶往渡口,乘上通往高台的小船。夜风吹乱她耳侧的绒羽,远处的喧闹声仍未完全散去,像潮水一样从不夜町的街巷间回荡。
朔夜和白等在高台边,他们事先就约好,在这处最合适的观景台,一起看即将到来的烟花。
“朔夜!白!”少女扶在甲板边的护栏上,朝他们招手。
她跳下船,朝着迎接她的两人跑去。
烟花一束接着一束升起。她终于完成了很久以前的愿望,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看完这场花火大会。
过了一会儿,鹂鹦歌想到了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根浅绯色尾羽,递到朔夜面前。
“这根羽毛,还给你。”
她别开视线,声音轻了些。
“以后得好好保管,可不能弄丢了。”
白看着那根尾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这个我知道。姐姐的尾羽是要送给……”
话还没说完,鹂鹦歌已经涨红了脸,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许说!”
白眨了眨眼,被她捂着嘴,只能含糊地点头。朔夜低头看着掌中的尾羽,也许是雨幡症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一时没能想起这根羽毛的含义,只是看着鹂鹦歌通红的耳尖,他隐约觉得,那大概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追问的事。
少女指了指不远处卖甜食的小摊。朔夜给了她一点钱,小家伙一溜烟便跑了。
高台边只剩下朔夜和鹂鹦歌。
烟花在夜空中散开,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安静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朔夜。”
“嗯?”
“你还记得吗?”鹂鹦歌看着远处盛开的花火。“之前,我告诉过你我真正的名字。”
朔夜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显然已经不记得了。少女轻笑一下,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那个时候,因为雨幡症,你没有记住也是没办法的事。”
“抱歉。”
“没关系。”鹂鹦歌摇了摇头,“其实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想换一种方式告诉你。”
她转过身,郑重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鹂鹦歌这个名字,是老师带我唱曲以后替我取的。从今往后,不夜町的大家也都会记住这个名字。可是……我希望还有一个人,能记住真正的我。”
夜风轻轻拂过她耳侧的绒羽,她想掩饰脸上的笑意,最后却还是弯起了眼睛。
“所以,以后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请叫我另一个名字。”
又一束烟花升上天空,于长夜中绽放,将少女橙色的眼眸映得透亮。朔夜将那根绯红色的尾羽放在胸前,一双紫色的眼眸同样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少女的真名随着烟花的爆炸声传入他的耳中,深深刻在他的脑海,现在再没有东西可以将它夺走。
“雪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