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大会结束后,安月斋依旧如往日般的热闹。
鹂鹦歌重新回到了属于她的舞台,这段时间有不少其他地方的酒楼和戏团想来挖墙脚,但无一例外都被神月霄一口回绝。
演出并不是天天都有,为了能让自己每天都留在安月斋,她顺便又要了一份在酒楼里工作的差事。说是工作,实际上就是看着白,防止她乱窜,偶尔在人手不够的时候再去帮忙递送酒水。
朔夜还是继续做着他的调酒工作,与过往有区别的地方是,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位闲杂人员。鹂鹦歌总是以照看白的理由溜进柜台,一会儿站在他的身边,说要监督他的工作防止他偷懒,一会儿又说自己无聊,要朔夜陪她聊天解闷。天天被一个小有名气还肤白貌美的美少女围在身边,朔夜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不少,而且基本都是仇恨和嫉妒。
不过,这段时间,朔夜并没有安下心来,白的身体出了不少毛病。现在的她比之前更加虚弱了,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赤红色的大眼睛黯淡了许多,有时连睁都懒得睁开。
白现在很少说话,以前朔夜忙于工作疏于看管她的时候,她总会一溜烟窜出去给客人们找麻烦,如今则在板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朔夜已经从白的身上几乎闻不到一点属于恶灵的味道。上次从药师寺医生那里拿来镇压污秽气息的药也有一段时间没给她吃,现在看上去,似乎也根本没必要了。
根据喰的说法,白需要吸收低级恶灵为养料维生,但这段时间,整个不夜町一点关于恶灵的消息都没有,仿佛恶灵都像有人指挥一般故意远离他们。
朔夜本想找药师寺医生讨论解决办法,可他在花火大会那天后一口气睡了三天三夜,到现在都还没醒,自己也不方便打扰他。
喰可以提供的能量毕竟有限,朔夜必须继续收集线索,不然白的身体只会进一步恶化。
白自己倒是一点没感觉,看到甜食还是会和往常一样一下扑上去。以前的白总喜欢缠着朔夜,但现在她似乎和鹂鹦歌走的更近了,少女每天都会给她偷偷塞好吃的糖果,并和她玩在一块,哪怕没精神了,也会躺在她的怀里睡觉。看到这一幕,朔夜备受打击,明明自己才是小家伙的监护人!
今日的灯夜一到,客人们依旧挤满大堂。觥筹交错间,笑声从窗边传到街道。神月霄老板娘说这几天有要紧的事要处理,需要离开安月斋几天,短时间内安月斋暂时由朔夜和鹂鹦歌帮忙看场。
今晚没有演出,原本用于表演的舞台便留给了那名说书的纸妖。纸妖是由一本二流志怪故事集擢升而成的付丧神,全身上下写满了妖怪们看不懂的文字,没人知道他的故事都是从哪来的,由于过于离奇,在安月斋,大伙也都把它的奇幻故事当成乐子看。另一方面,这名纸妖酷爱赌博,常常输的分文没有,还还不上债。不夜町的其他娱乐场所基本都把他拉入了黑名单,还好神月霄心善,允许它以说书的方式偿还债务,给大伙带来一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趣闻。
白坐在柜台旁,静静地看着台上手舞足蹈的纸妖。她的面前放着一小碟鹂鹦歌准备的甜糕,那原本是她最喜欢的点心,平时刚端上来就会少掉一大半,今天她像是没有胃口,只在糕点的边缘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朔夜瞧了一眼,擦拭酒杯的动作停住了。
“不舒服吗?”
白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她低头又咬了一口,腮帮鼓起,却没有继续嚼下去。
他将酒杯放回架上。
“难受的话就去睡会。”
“我不困。”
白说完,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脚刚落地,身体却轻轻晃了一下。朔夜伸手扶住她,她想证明自己没事,结果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这时,台上的纸妖忽然提高了声音,纸片组成的身体在灯下摇了摇,故弄玄虚地说道:
“诸位听说没有,不夜町边上,最近多了一座灯塔。”
大堂里有妖怪讪笑着:“灯塔是什么东西?又是你一拍脑袋编的?”
纸妖用一副看乡巴佬的眼神,瞥了一眼说笑的观众,继续说:“灯塔可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自然不懂。那里的人们在海边上修起高塔,夜里点亮塔顶的灯,让远处航行的船只看见光。行船的人凭那道光辨认岛和海岸的位置,或者及时发现哪里藏着暗礁,避免在黑夜里连人带船撞个稀碎。”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妖怪笑道:
“你是不是喝假酒把脑子喝糊涂了,照你的说法,不夜町周边哪来的海?”
“是啊,咱们平时坐的船都是飞天上的,也根本用不上这个叫“灯塔”的东西。”
“所以才是怪谈嘛。”
纸妖故意压低声音,吸引了另外几桌客人的注意。
“听说那座灯塔是前不久突然冒出来的,就在不夜町外围。平日里那地方空空荡荡,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可这几天,莫名其妙多出一片雾,再往里走几步,还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而那座灯塔,就在那雾里头。”
一名独角妖怪晃着酒杯,讪笑着:“怎么,难不成是哪支海里的妖怪搬到咱这地方,把自家窝也给搬来了?”
话音刚落,又引来一阵哄笑。
“你们别打岔!要是不信,就看看这个。”
纸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神神秘秘地往一旁的桌上一抖,一枚贝壳滚了出来。
贝壳的颜色发白,边缘磨得圆润,上面还画着几道古怪的符号。纸妖用两根纸片手指把它夹起来,在众妖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在那座灯塔附近捡到的东西。上面的符号,分明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咱这地方有这东西吗?”
几名好奇的客人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片刻后,一名妖怪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不就是街口摊子上卖的贝壳挂饰吗?我上次才买的。”
另一名客人也眯起眼睛说道:“上面的符号连墨迹都没干吧?纸妖,你说实话,这是不是你才画上去的?”
纸妖满脸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什么现实世界的符号,分明是你编不下去,临时拿来糊弄人的。”
“说书就说书,还拿假物证出来骗人。”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它把贝壳重新塞回怀里,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狡辩:“胡说!说书人的事,怎么能叫骗人?这叫烘托气氛。没有气氛,你们能听得进去吗?”
客人们笑声更响了。纸妖恼羞成怒,抬手指向那几桌人。
“别打岔!贝壳是我拿来助兴的,可灯塔的事是真的。”
它压低声音,语气重新沉了下去。
“那座塔从青夜开始就会现身,在雾里一直发着光。听说,前阵子有巡逻的妖怪在玄夜时分,还看见塔里有人影在走动,最邪门的是,等他们真正进入塔里,却发现里面压根没有活物!要我说啊,准是里面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等着吸引妖怪进去,然后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不然,为什么那些进去的妖怪,一个都没能出来呢?”
说到这里,纸妖猛然提高了嗓音。几个胆子小的客人果然被吓到了,脸上不再浮现笑意。
“不对啊,要真是一个都没出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灯塔里面的事的,你进去过?”
一名客人发现故事里的漏洞,站出来挑刺。纸妖有些猝不及防,支支吾吾说不上话。于是,堂内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事先打个稿子,免得站上台丢人现眼。”几名喝酒的妖怪看腻了他的拙劣表演,随手掏了几枚钱给纸妖怪丢去。
纸妖本想争辩,可一看到钱,怒意直接减了一大半。他捡起散落的钱,高高兴兴地朝柜台跑去。
白刚刚听了纸妖讲的鬼故事,竟有些害怕,扑在鹂鹦歌的怀里直哆嗦。鹂鹦歌没办法,只能带着她去后厨找些点心替他压一压恐惧。
于是,柜台处,只剩下朔夜和纸妖。
纸妖把刚到手的几枚钱往桌上一排,装腔作势地嚷嚷道:“给我温两杯酒。”
突然,朔夜一把抓住他的手。纸妖一惊,目光正好对上他那锐利的目光。
“干......干嘛!之前欠的钱我已经还清了,这次不会少你们的。”
“不,你误会了,我是想问问那座灯塔的事。”朔夜说。
与其他那些毫不知情的妖怪不同。关于现实世界的情况,朔夜知道个七七八八。最近,梦境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边境越来越模糊,以至于前段时间,有恶灵突破了边界逃窜到了外面。假如纸妖口中的“灯塔”怪谈属实,恐怕那里也出现了相似的情形。
“什么灯塔,那是我现编的故事。怎么,你也要笑话我?”纸妖想起刚刚被众妖嘲弄的模样,摆出一副再也不肯开口的模样。
“那座灯塔在哪?”
“这可是我的独家秘密,哪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纸妖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旁,“再说了,那地方邪门得很,八成还有恶灵盘踞。你要是真跑过去出事,回头老板娘不还得怪我多嘴?”
“说清楚,这杯就算我请你的。”朔夜将一杯新做好的特调推向他的面前。
纸妖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它盯着那杯酒看了片刻,又强行摆出一副有原则的模样。
“区区一杯酒就能从我嘴里套出情报?”
朔夜又倒了一杯。
“两杯。”
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把两杯酒往自己面前一拢。眨眼的功夫,两杯酒已下肚,身上密密麻麻的字符组成了无数个“满足”。
“主要是看你诚心。”
纸妖喝完那杯酒,脸上很快浮出几分微醺。它抱着酒杯,故作神秘地往左右瞧了瞧,确认没人凑近偷听,才把身子往朔夜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道:
“出不夜町主街的大门,往西北方向一直走,那里有一片被封起来的街区。”
“封锁区?”
“嗯。那地方以前就不太干净。听说很久之前,整个街区被恶灵袭击,住在那里的妖怪无一生还,到现在还盘踞着不少魇气,靠近的话小心神志不清。”
“那个灯塔就在里面?”
“也不算一直在。”纸妖伸出一根纸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个圈,“平常时间是找不到的。青夜前后,那片街区会起大雾,等雾浓到没有视线的时候,灯塔的光便会亮。朝着有亮光的地方走,会出现一条破旧的石板路。再沿着那条路向前,就能看见塔。”
朔夜记下方向。
“我劝你别去,那里可不只是闹鬼那么简单。知道那里为什么会被封住吗?
纸妖说到这里,酒劲慢慢上来,声音低了些。
“前段日子,有个小妖不小心闯了进去,然后就再也没出来,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就在那个时候,雾,还有灯塔,这一系列古怪的事情就全冒出来了。你可得小心,说不定是恶灵在作祟。”
恶灵!听到这个,朔夜顿时来了精神,看来这地方是不得不去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朔夜看纸妖那副不靠谱的样子,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你居然不信我。”半醉的纸妖哈哈大笑,突然凑过身子,贴近朔夜的耳边低语。
“你别忘了,神月霄老板娘的主业是做什么的。收集情报的工作,我可是算她的合作对象。”
说完,他跳下椅子,一溜烟地跑出了安月斋。
朔夜先是满脸的疑惑,紧接着心间一沉,重重叹了一口气。
“下次,还是不要给他喝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