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片漆黑,一股海风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朔夜举起提灯,淡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映出了一段潮湿的楼梯,楼梯呈螺旋状蜿蜒向上,从底部垂直仰望,就像是一个直达深渊的迷宫。灯塔内部的温度明显比外部更冷,被打湿的墙壁上甚至渗出了水珠,顺着裂缝往下滑。他们在楼层底部检查了一番,除了一些堆放的杂物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忽然,楼顶传来一阵声响,隐隐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白一直紧紧抓着朔夜的斗篷,牙齿因为紧张不住地打颤。
朔夜也听到了动静,他举着灯,踏上了楼梯。塔楼顶端依旧是漆黑一片,原本的脚步声似乎在行至一半的途中忽然停住了,然后变得沉闷拖沓,像是因为迟疑在来回踱步。朔夜侧耳去听,想辨认来者的位置,脚步声很快再次出现,不过传来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每走一步,就离他们远了一段距离。
这时,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了,发出一记闷响,黑暗的塔楼只剩下提灯照出的一小圈光亮。白试图把门推开,但关上的门仿佛被死死锁住,怎么也无法打开。
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朔夜将镰刀横在身前,提着灯一步步向上走去。
灯塔的底部没有窗户,他们无法得知外面的景象,朔夜隐隐感觉,耳边传来塔外浪声和雨声变得更大了。
楼梯沿着塔身盘旋而上,扶手被时间磨得褪了颜色,墙壁上有些开裂的地方被木板临时封好,有些木制补丁已经腐烂,钉子上也结着厚厚的锈。朔夜简单扫过这些痕迹,心里隐约感到奇怪,这种地方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他们继续向上,脚步声仍在头顶响着,无论朔夜的步伐是快还是慢,声音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等他停住,脚步声也跟着消失。从进入灯塔开始,朔夜始终没有嗅到一点恶灵或者妖怪所散发的气味,楼上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越是靠近塔顶,塔里的景象显得越是破旧。风从破碎的缝隙中钻进来,提灯里的火焰微微被压下去,光影晃动间,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楼梯的尽头。朔夜抬眼望去,只见一抹幽蓝色的光一闪而过。
“在那里!”他一鼓作气,爬上了灯塔顶端的场所。
灯塔顶端的房间像是守塔人的临时住所,放着一些工具,零件和简单的床铺。几本旧书散落在地上,储物柜也是落满了灰。几个小小的窗口位于墙壁高处,从外面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周围静得出奇,朔夜顾不上去探索房间,从他踏进房间开始,一阵刺骨的寒意就萦绕在他周围,这种刺进骨髓的凉,恐怕只有身处地府才能感受得到。
房间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梯子,那里通往灯塔的天台,应该就是放置大灯的地方。房间里没有找到那个可疑的身影,朔夜将灯交给白,自己想爬上去看看外面的景象。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低声的呢喃。
“乔...帕...拉”
呢喃声模糊不清,朔夜下意识向后看去,可目光所及,只有抱着灯瑟瑟发抖的白。
是自己幻听了吗?他刚转过头,那道幽蓝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脸对脸。
朔夜的心脏几乎停了半拍,那道影子披着一件肮脏的破布,半透明的身体套着鞋子,刚刚听见的脚步声应该就是这双鞋发出的。它没有完整的脸,五官像是被水泡散了,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眼睛和嘴巴空洞的发黑,根本辨认不出样貌。在他的印象里,一时半会找不到任何符合的生物。
“乔...帕...拉?”灵体的声音如同低声的呜咽,吐出的字含糊不清。
朔夜第一时间挥动镰刀,只是,镰刀直直地穿过它的身体,把它身上的布给掀了下来。
“你...不是”灵体挪动着它几乎看不见的头,随后又转向白。白吓得尖叫起来,手中的灯被摔落在地,一下子熄灭了。
“你们......都不是!离开......离开灯塔,不许碰......那盏灯”它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音突然变尖。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极寒,气流开始在房间里乱窜,原本近乎停滞的时间一下子开始飞快流动。一道白光突然亮起,紧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外面很快陷入一片暴风骤雨中,塔身的窗口中甚至都飘进来密集的雨点。
灵体猛地朝朔夜扑过去,速度很快。朔夜躲闪不及,只能用镰刀反击,然而,这具身体没有血肉,刀刃仍然从它的躯体间划过,没有任何击中的触感,只带出了一点寒气。他有些用力过猛,整个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亡灵正好从他的身体穿过,那一瞬间,朔夜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了一下,恐惧感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单膝跪地,捂着嘴巴连连干呕。白见到这个景象内心也是慌作一团,她试图用法力控制出它,可亡灵毕竟不是恶灵,白的能力根本毫无作用。
灵体还想继续进攻,这时,朔夜手中的镰刀忽然睁开血红色的眼睛,一团黑气朝灵体迅速飞去。灵体被狠狠击中了,瘫倒在地,连连低吼。
“臭小鬼,别愣着了!这是亡灵,赶紧跑!”喰朝他吼叫着。
朔夜不敢怠慢,拉住白,迅速朝塔底跑去。
由于提灯里的火焰熄灭了,塔内又没有任何照明设施,朔夜和白只能摸黑下楼。亡灵很快恢复了状态,发出一声厉声的尖啸,直接穿过地板朝他们扑来。灯塔的楼梯十分陡峭,匆忙中,他们险些摔下。眼看背后蓝色的幽光越来越近,朔夜一把抱住白,从楼梯间直接跃下。眼看他们即将触碰到地面,朔夜本想扇动翅膀,可就在这时,原本流动的时间突然又再次变缓,空气一瞬间变得沉重,他没能张开双翼,一头撞到地面,顿时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意识深处微微传来了一点光亮,朔夜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挠自己的脸。记忆中,他和白进入这座塔,在顶端看到了一只亡灵,在追逐中,自己从楼上跳下,脸着地......
想到这里,脑海里传来一阵幻痛。朔夜猛然睁开眼,胸口正剧烈起伏。他正躺在灯塔底层的石地板上,早已熄灭的提灯倒在一旁,镰刀还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妖力。他想起意识消散前的那一幕,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伤。好在身体如常,骨头没摔断,皮肤没被擦伤,甚至一点余痛都没有,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朔夜忍不住朝灯塔顶端看去,塔楼上依然死一般的沉寂,昏暗的光线微微照亮塔内的景象,那个亡灵的身影早已销声匿迹。
“喵!”他正发着呆,一声清脆的猫叫忽然传进耳朵。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跳入他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地蹭着他的手。
这是哪里来的猫?朔夜正奇怪,他环顾四周却没看到白的身影。怀里的猫见状,更加用力地蹭了蹭他的手,又发出了一声细软的叫声。
他看着眼前的猫,小猫睁着一双赤红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头顶上那一小撮毛活像自己要找的那个小家伙。
等等,难道眼前的这只猫是......白?朔夜有些不可思议,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白的名字,小猫摇着尾巴,微微点头。
她怎么变成一只猫了?还有......朔夜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顶和腰,他的一对尖耳朵没了,翅膀也不见了,还有屁股后面的那条尾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朝外跑去。灯塔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打开门,一道刺眼的阳光立刻扑了自己满怀。眼前的景象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山路,两旁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
这座灯塔矗立在一座山崖上,山下是一座海边小镇。白色的房屋顺着半山腰层层铺开,直到山底下的一小片平原。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更远处是一个小型港口,几艘小船停靠在码头边,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一切都井然有序,记忆中的电闪雷鸣与暴风骤雨也并不存在。
眼前的种种景象,无不告诉朔夜,他们已经穿越到了现实世界里。
此前,朔夜为了追捕从裂隙里跑出的恶灵倒是来过几趟现实世界,但是都做足了准备,并且算好了时间。现实世界中并没有可以容纳法术的空间,因此,作为梦境世界的居民,在没有任何提前施展的术法保护的情况下,来到这里会立刻现出原型。同时,如果在现实世界逗留太久,也会因为妖力逐渐散尽而死。不过,就现在而言,朔夜和白除了样貌发生了变化,倒也没感到什么异常。尤其是白,原本在梦境世界还浑身无力,来到现实世界反而恢复了活力,难道是因为恶灵的力量不受不同世界的限制吗?
白从灯塔的门口探出脑袋。她似乎也惊讶于自己变成的这副模样,还不熟练用四只脚走路,费了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跨过灯塔的门槛。
喰现在只是一把普通的镰刀,离开了梦境世界,他无法和自己沟通。朔夜想起在灯塔里他告诉自己的话,他们见到的那个东西是一只亡灵。关于亡灵,朔夜在书中了解过,无论是现实世界的人还是梦境世界的妖怪,只要死亡,灵魂都会离开身体,自动前往“彼岸之境”,在那里等待重生的机会,而驻守在那里的夜渡灵则负责引导它们。但是,如果死者生前因留有执念或者丢失记忆,导致自身并不知道自己死亡的情况下,灵魂就有可能留在原地,成为亡灵。如果被魇气影响,亡灵就会被转化成危险的恶灵,不再有任何可以挽救的余地。而普通的亡灵,只是一具漫无目的徘徊或者重复自己生前动作的空壳而已,除非靠的太近,不然就没有太大的威胁。虽然亡灵基本都是无意识的,但如果刚成为亡灵不久,还会保留一点生前的记忆,只要能帮它们找到丢失的记忆,就能帮它们解脱。
灯塔里的亡灵明显还留存着一点意识,应该刚死不久。它的嘴里一直在念一个名字——乔帕拉,而且还不让自己靠近灯,或许它原本是这座灯塔的守塔人,因为遇到了那晚突袭的风暴或是其他的意外,不幸遇难,但灵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化作亡灵盘踞在灯塔里。这座灯塔所处的区域本身是一处自然生成的裂隙,而因为里面出现了一只亡灵,导致裂隙迟迟不能自动修复。想解决这个麻烦,只能帮忙找到他的死因,让他恢复丢失的记忆。速度越快越好,毕竟逗留的越久,不确定的意外就会越多。
想到这里,朔夜简单收拾了身上的东西,准备下山探探情况,自己带着一把镰刀出去实在是有些别扭,他把喰和熄灭的提灯藏在一旁的树丛中,顺便用一块石头挡住灯塔的大门。
白摇着尾巴,不停东张西望,小家伙适应新身体的速度还挺快,趁朔夜思考的间隙四处乱跑。见朔夜招呼她到自己身边,便敏捷地跃上他的肩膀。朔夜轻轻扶了扶,顺着山路往下走。
小镇比从远处看上去更加宁静。
岸边,有渔民在修补渔网,路上也有不少路过的居民。朔夜的模样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但因为身上的服饰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肩上还趴着一只白猫,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这倒省去不少麻烦。
朔夜礼貌地叫住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您好,老人家。请问,你知道这里有个叫‘乔帕拉’的人吗?他是不是和那座灯塔有关系?”
那个老人听到朔夜的话皱了皱眉,眼睛里满是陌生。
“乔帕拉?我在这里生活几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人。还有,那座灯塔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了,最后的一个在塔里工作的也已经过世了。”
老人的答案让朔夜有些惊讶,难道塔里的那个亡灵不是这座镇子里的?他又去问了其他的路人,答案大同小异。都不认识这个叫乔帕拉的,而那座灯塔也早已无人问津。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可能乔帕拉并不是它的名字,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朔夜正苦恼,一旁一个过路的居民提了个建议:“你说的人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大伙都不认识,不如去墓园问问,那里的守墓人说不定知道一点消息。”
路人的话给了朔夜一点希望,他简单道谢后,朝着墓园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