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镇民指引的方向,朔夜翻上一处小山坡,顺着小路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密林里找到了墓园。
小镇的墓地静谧的像一座花园。没有高高的围墙,只用低矮的白色栅栏与外界隔开。风从林间吹来,穿过一排排灰褐色的墓碑,带起草叶沙沙作响。墓园里的墓碑大多数刻着死者完整的名字和生平,有些碑前还放着死者家属新送来的祭奠用品。另一片区域,安置着一些无名墓碑,由于鲜有人拜访,这里开着不少鲜艳的小花,几只蝴蝶在上面翩翩起舞。
白从朔夜的肩上跳下来,落在草地间。她现在无法说话,只能用爪子拨开盖住碑文的草,一座一座往前找去。
一个年迈的守墓人正在不远处弯腰清理石碑旁的杂草,他戴着一顶旧毡帽,裤脚沾满泥点,没注意到进入墓园的两名访客。
朔夜走上前问道:“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有一名叫乔帕拉的人吗?”
守墓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乔帕拉?没听过这个名字,倒是这里埋着不少从海里被冲上来的无名遗体,你说的人可能就埋在那一片。”
他说完,指了指那片无主的墓碑,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守墓人的话音刚落,墓园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朔夜转过头,白正停在一块墓碑前,用爪子不断拨弄着附近的杂草。那座墓碑静静地立在一处小山丘上,正好朝向远处山崖上的灯塔,旁边还放着祭奠者送来的一束小花。朔夜走过去,蹲下身,将覆盖在碑前的长草拨开。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磨得有些模糊,可最上方的名字仍能辨认。
乔尔·康帕内拉。
朔夜的手指停在碑面上,灯塔里那只亡灵嘶哑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乔……帕……拉……
他忽然意识到,亡灵说的名字并不完整,自己听见的只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而已。这位乔尔,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白蹲在墓碑旁,赤红色的眼睛望着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字符,不过她看不懂现实世界的文字,只能靠朔夜传译。墓碑下方刻着几行简短的生平,墓的主人生前做着海上救援工作,因为一次突发的风暴,在救援途中被海浪卷走,不幸牺牲。
守墓人见状也跟了过来,当他看见墓碑上的名字,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你们要找的人是他吗?我记得他以前就是在灯塔工作的那位......”
“您知道关于那座灯塔和守塔人的故事?”朔夜听到“灯塔”两个字,顿时转过头。
然而,守墓人的脸上却复现出一股沉默的悲伤。
“那座灯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据他介绍,这座小镇名叫汐见町,灯塔还运作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位资深的守塔人。在一次突袭的风暴中,那名守塔人因为正在修理故障的灯被刮进海里不幸丧命。守塔人死后,一时半会找不到第二个能顶替他位置的,这座灯塔便被废弃了,而此地的航道也渐渐不再有船只经过。后来,那位守塔人的儿子重新修好了灯塔的大灯,成了新的守塔人,只是没几年,他因为参与营救工作遇难。从那以后,灯塔就被彻底废弃,直至今天。
“那对守塔人父子都是好人,尤其是那个孩子,才二十多岁,多年轻啊。”守墓人叹息着,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朔夜心中顿时肃然起敬,这位乔尔因救人而死,就连死后也不忘坚守岗位。希望下辈子,他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话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守墓人话锋一转,问道。
“呃,只是朋友关系。”
“不可能,这位乔尔都死几十年了,怎么会有你这么年轻的朋友?”
已经死了几十年?朔夜意识到事情没自己想的这么简单,灯塔里的亡灵仍能辨认来者,还保留着意识,不可能死去太长时间。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的灵魂早该耗尽记忆,成为没有意识的空壳。他想起自己在靠近裂隙时观察到的种种异象,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亡灵所处的空间受到了裂隙影响,导致时间发生紊乱,即便外界已经过去许多年,但裂隙里仍然停留在过去的某一时刻。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是乔尔生前朋友的后代,以前听说过关于他的故事,今天刚好路过这里,所以顺道来看望他。”朔夜临时撒了个谎。
守墓人半信半疑,见朔夜只是个年轻的孩子,也没再追究什么。
“关于这位乔尔,您还知道些什么?”
“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墓园里还存着一些记录,想了解的话,就跟我来。”
守墓人从外套内侧摸出一串钥匙,带着朔夜走向墓园门口的小屋。
小屋里堆着不少旧册子,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海图,木桌旁摆着一只铁皮柜。老人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本厚重的登记簿,封皮已经开裂,装订的线杂乱地绕在一起。
守墓人翻开登记簿,手指沿着泛黄的纸页往下找,最终停在一行字上。
朔夜低头看去。登记簿上写着乔尔的姓名和遇难日期等信息,下面配着一张模糊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子站在灯塔门前,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只是,他的左腿看着有些不自然。
“这就是乔尔,他小时候左腿不是很好,走路不方便。”守墓人缓缓说道,他又翻出夹在登记簿里的一张剪报。
报纸的内容记录的是乔尔遇难那一天的报道。那一夜,暴风雨来得很突然,有船只在近岸失控,因恶劣天气影响,灯塔又发生了故障,乔尔爬上灯塔重新修好了灯,再确认灯具能自行运转一段时间后,便离开灯塔协助救援。救援途中,海浪冲断了缆绳,把他卷了下去。搜救持续了数日,最终只找到他披在身上的雨衣和一只被海水浸透的鞋。
朔夜回想起遇见亡灵时的场景,塔外的暴风骤雨,以及亡灵过激的反应,裂隙中的时间应该定格在了他遇难的那一天。在告诉他死亡的真相之前,他想再多收集一些信息,假如他还有什么挂念的话,自己至少能让他不留遗憾的离开。
“他有没有什么亲人,或者关系很近的人?”
“乔尔的亲人基本都比他都更早去世了,那小伙子也没听说有对象,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了。”守墓人摇了摇头,把剪报重新收好,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我记得,灯塔里面存放着一些守塔人的日志,乔尔以前在里面工作过,可能也留下过一些东西,我不确定还在不在了。说不定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反正这么长时间也没人进去过,听说之前还闹过鬼。”
“闹鬼?”朔夜有些疑惑。
守墓人简单描述了情况,和在梦境世界里那些妖怪看到的景象类似。在太阳落山后,灯塔周围有时会莫名其妙起雾,塔上原本已经损坏的灯也会一并亮起黄色的灯光。临近那个时间段,塔里的温度会离奇变冷,进去过的人还说听见了奇怪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总之,黄昏过后就别再靠近那座塔了。”守墓人叮嘱道。
朔夜嘴上回应着,心里却清楚缘由。没想到,裂隙的影响范围已经扩大到现实世界了。在梦境世界,裂隙通常在青夜时分出现,自己需要赶在天色发生变化以前回到灯塔里。
墓园之外,海面在阳光下缓缓起伏。那座山崖上的旧灯塔静静地矗立在蓝天下,犹如一段写给大海的墓志铭。
朔夜带着白沿原路返回山崖。上山的路被海风吹得发凉,树的倒影渐渐被光拉长,港口的船只陆续靠岸,桅杆在风中发出细碎声响。白蹲在他的肩上,时不时回头望向墓园的方向。她现在说不了话,只能用尾巴轻扫朔夜的衣领,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
他先在旁边的树丛里取回了藏好的镰刀和提灯。喰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朔夜用借来的火柴重新点燃了提灯,重新进入灯塔。
现实中的旧灯塔,比他们昨夜看到的要更加老旧和寂静。铁门半开着,门轴上结满锈斑,塔身外墙布满风蚀裂痕,甚至有根爬山虎从那里钻了进来。
朔夜顺着楼梯直接爬上了顶端守塔人的房间。房间比底层更凌乱,灰尘和霉味一股脑钻进鼻腔,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窄床,床板已经塌陷,发霉的毯子蜷在角落。桌上堆着几只生锈螺栓,柜门歪斜地挂着,角落里堆着发黑的木板和废弃绳索。
他先去了天台,查看那盏亡灵试图保护的灯。灯塔的大灯目前只能用残骸来形容,锈死的齿轮散落在地,铁链断了半截,镜片外框已经变形。灯具内部被拆掉大半,只剩空荡荡的金属支架。这样的一座废塔,早就没有运转的可能。
这证明了朔夜的猜想,亡灵所处的空间就是受裂隙的影响而永远停在了过去。那个孤独的人在一场永无止境的风暴中,不知道已经坚守了多久。
想重新回到裂隙对朔夜来说不算难事。现实世界的黄昏与梦境世界的青夜类似,是一天中边界最模糊的时段,既然已经确定了裂隙会出现的位置,只要等到那个时候,感应到显现出的法术痕迹,自己就能打开世界的边界。这种能力只有一些修炼了很久的大妖能勉强做到,但对于朔夜,却是一个自带的天赋。
灯塔外,太阳已微微西沉,但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趁此空隙,朔夜想调查一下守墓人说的日志,说不定里面记着更多关于乔尔死前的故事。
房间里的空间并不大,他很快就找到了柜子里存放的文件和纸张。因为一直存放在不透风的位置,除了上面盖着一大片灰外,这些记录并没有太多的损坏。最上面几页纸是维护日志,封面印着港口管理处的标记。里面的内容十分单调,无非就是每日的情况汇总,比如设备的维护时间、海面能见度和天气状况等等,偶尔有几页记录了灯塔里的人员生活,但都是流水账,没有什么有效信息。
日志内容在乔尔遇难前一天戛然而止。抽屉里面还放着一张简笔画涂鸦和一个装着信纸的玻璃瓶,涂鸦描绘的是日落的景象,而瓶口被封住,一时半会打不开。朔夜他合上文件簿,没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的他只知道乔尔已经死去,却不知道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自己该怎么向乔尔解释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时,白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钻进柜子下面。朔夜刚要伸手去拦,她已经半个身子挤进缝隙里,只剩尾巴露在外面摇晃。片刻后,柜子底下传来一阵细碎的拖拽声,她的脑袋重新探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本被油皮纸包住的书。
她含糊地叫了一声,将那本书放在朔夜身前。
朔夜俯身打开油皮纸,里面是一本日记簿,蓝色的封皮同样被灰尘染的发黑,边角虽有破损,但保存得依旧比其他纸册好上许多。他吹去表面的灰,翻开扉页,里面露出一行手写的名字:乔尔·康帕内拉。
白抖了抖粘在毛发上的灰,也跟着凑了上来。
纸页里的字迹稚嫩,排版也杂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又被划掉,还有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灯塔草图和涂鸦,像是某个孩子的随笔记录。朔夜向后翻去,几张夹在书里的散页却顺势滑落出来。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朔夜捡起来大致扫了几眼,上面的内容似乎讲述的是乔尔童年时期的故事。不过,散页的内容似乎被打乱了顺序,朔夜花了一点时间整理,然而,某张纸上却写着一句令他费解的话。
“说起来,这件事可能没人会相信,但是我曾在灯塔上遇见了一只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