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向灯塔去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7/25 23:39:59 字数:4673

“喂,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先跑到山顶的灯塔上,怎么样!”

“好啊!”

一群男孩簇拥在一起,正讨论着怎么消磨晚饭前的时间。

黄昏时分,镇子里的孩子们总会聚在海边的空地上玩耍。那天的风很干净,像被海面洗过一样,褐色的野草丛被吹得整齐地向一侧伏倒,远处的海湾闪着细碎的光,如一整片碎金撒进了水里。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最后一名晚上就当鬼来抓人。”领头的男孩用鞋尖在尘土中划出一条线,其他孩子们纷纷跑到线后,作出起跑的姿势。

“欸,我们要把乔尔带上吗?”一个孩子指着路边的一棵矮树,提醒道。

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孤零零地躲在矮树后面,他穿着洗得很干净的衬衫和短裤,看上去和别的孩子无异,只是,他的左腿比右腿要更细了一些,膝盖以下的线条尤其单薄,即便站着不动也总把重心悄悄偏向一边。

他没有靠近人群,低头攥着衣角,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排除在热闹之外。

“要是带上乔尔的话,那最后一名不就毫无悬念了?我打赌,我跑一个来回结束,这家伙顶多到半山腰。”

话音刚落,周围的孩子们都被逗笑了,只剩下乔尔红着脸站在原地。

“我...我能和你们一起跑!”他沉不住气,从树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和其他孩子们站在一条起跑线上。

“乔尔,你的腿真的没事吗?要不还是算了吧。”另一个孩子劝道。

乔尔摇摇头,不愿离开。

“这样吧,我们跑到山顶,你只要跑到半山腰就行。我们可不想欺负你。”

“不!我也要跑到山顶,和你们一样。”乔尔倔强地昂起头,始终不肯退让。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有再说什么。随着一声短哨吹响,他们全都一股脑地冲了出去,起初,孩子们都跑在一起,而后慢慢拉开了距离。乔尔拖着自己纤细的左腿,努力跟在大部队后面。

“快点,乔尔!”有人在前面喊。

“别掉队啊!”另一个孩子回头笑着说。

乔尔咬着牙没有回答。慢慢的,其他孩子们的嬉笑声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脚底摩擦地面和自己一次次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领跑的男孩选了一条碎石路上山,后面的孩子紧跟上去。爬上山后,体力消耗的更快,乔尔的衬衫早已浸满汗水,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下一步,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整条山坡像是轻轻晃了一下。碎石从脚边滚开,乔尔失足滑了下去。他伸手去抓旁边的草,却只抓到一把潮湿的泥。身体撞在坡面时,膝盖传来钝重的痛感,掌心被石子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停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孩子们远去的脚步声。声音很快变得模糊,被山间一点点吞掉。

乔尔看着自己的手,泥和血混在一起,不断传来阵阵刺痛。他扶着地面慢慢起身,一步一步继续往上走。

山路在他脚下变得漫长而安静。没有人停下来等他,只有风不断从更高的地方吹下来,提醒他上面还有一段路。

当他终于走到山顶时,那里已经空了。孩子们早已从另一条路下山,只剩远处的那根风向标还在转动,铁片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声响,像在机械地宣布,比赛已经结束。

乔尔的确爬到了山顶,可是他用尽全力才抵达的地方,对其他孩子们而言不过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他独自待了一会儿,看向远处的海。夕阳只剩最后一点暖色,贴在海天交界的地方,将一小片天空和海面染得发亮。那点光很快淡下去,蓝色从四周漫上来,山坡和海湾都安静了许多。

乔尔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开始下山。行至半山腰,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山顶射出,穿过渐暗的暮色,落向海面。他知道,那光来自灯塔,自己的父亲就在那里工作,这个时间他马上就要换班下山,回家吃晚饭了。

他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着污泥,膝盖蹭破了,掌心还在流血。乔尔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更不想让他问起原因。

灯塔的光在他身后一次次扫过海面,而他低着头,只想赶在父亲下山之前回家。

等他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乔尔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炉火把墙壁照得发亮,屋子里满是炖菜和馅饼的香味。乔尔原本想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可刚走到门口,不利索的左腿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母亲回过头,目光先落在他的裤脚上,又看见他膝盖上的泥和掌心的血迹。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取出药水和干净的纱巾,示意他坐到椅子上。

乔尔低着头,把手放在膝盖上。药水擦拭伤口时,他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今天和其他孩子们比赛,输了......”

母亲没有抬头,只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嗯。”

“他们早就跑到了山顶。等我上去的时候,那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乔尔的声音一点点发紧,眼眶慢慢泛红。

“没关系,要是跑不快的话,那就走慢点,多看看路上别人看不见的风景。”母亲把沾了药水的棉布放到一旁,抬手理了理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头发。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擅长的事,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是一个优秀的人。”

乔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灶台上煮沸的炖菜。炉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一盏小小的灯。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微微转动,风尘仆仆的父亲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从灯塔带回的工具箱,身上的工装还带着未散的汗意,布料贴在肩背上。他像是一路赶回来的,呼吸还未完全平稳,简单招呼一声,放下手中的工具箱,第一眼望向的墙上气压计。指针的细微偏移让他停了几秒,眉头随之收紧。

直到这时,他才转过身,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乔尔。

“怎么受伤了?”

他的目光在乔尔膝盖和手上的绷带,低沉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

乔尔坐在椅子上,低下头一言不发。父亲像是猜到了什么,没在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

“先吃饭吧。”

母亲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桌,这是乔尔一家难得的温馨。因为工作的缘故,父亲很少能陪在乔尔身边,即便自己工作的地方每天乔尔抬起头就能看到。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明白自己的父亲做着什么工作。他想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人,可是,自己的身体太弱,永远只能在山脚下看着那座灯塔里射出的光。

父亲轻轻夹起一块软烂的鱼肉放进乔尔碗里。乔尔只顾埋头吃饭,眼眶又有些发热,却因为父亲就在旁边,努力把心里那股酸涩压了回去。饭吃到一半,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乔尔手边。那是一只用木片和铜丝做成的灯塔模型,造型就仿照着山崖上的那座。模型的塔顶装着一枚细小的玻璃珠,只要拨动底下的齿轮,玻璃珠就会在船头慢慢旋转,把炉火折成一圈碎光。

乔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一座灯塔的模型,喜欢吗?我亲手做的。”父亲的话语藏着不经意的自豪。他明白,自己能陪在儿子身边的时间很少,所以,空闲时间,他就用一些不用的零件做一些乔尔喜欢的小玩意代替自己留在儿子身边。

乔尔忽然问道:“可以带我去灯塔顶上看看吗?我想站在上面。”

父亲有些迟疑,摇了摇头。

“今晚不行,晚上估计会有一场风暴,我要去照看那盏大灯。”

男孩期待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低着头不再言语。

“你今晚不是轮班休息吗?”母亲放下手中的餐具,问道。

“今晚值班的是个刚上任的年轻人,很多东西都不熟练。看这天气,晚上的风暴估计规模不小。之前灯塔就出过一点故障,在风暴来临前,我还要再回去检查一下。要是灯在暴风雨里灭了就麻烦了。我今晚回来,顺便多拿些工具,休息什么的等今晚的风暴停了再说。”

乔尔立刻抬起头:“晚上的时间也不会有船经过吧,一定要去吗?”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依旧沉稳:“就算海上没有船,也要让灯继续亮着。灯塔的光,是黑暗里的保障。万一有船在风暴中迷了方向,就能靠着那束光找到岸。守塔人的职责,就是让灯塔在需要它的时候一直亮起来。之后,要是以后你也和我做一样的工作,自然就明白了。”

吃完晚饭,父亲简单收拾了要带的工具和零件,重新披上工装。

“等下一次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带你上去好好瞧瞧。”

乔尔还想说什么,父亲已经关上了门,连背影都没有留下。炉火依旧在安静地燃烧,窗外的风声渐渐急了。

风暴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起初只是风在呼啸,随即倾盆的大雨从天上落下。海面如同被打翻的墨水瓶,黑色的潮水猛地朝岸边掀来。厚重的雨幕将所有轮廓一点点吞掉。窗户被风吹得不断震动。

目光中只剩下灯塔的光。它穿过雨幕,变得比平时更长,像一条被拉扯到极致的丝线,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剩豆大的雨点敲击着窗户,一下一下。

乔尔屏住呼吸。

在骤雨中,灯塔刺眼的白光也渐渐变得黯淡,光源比之前更不稳定。乔尔闭着眼睛祈祷,希望父亲可以保护好那束黑暗中唯一的光。

灯塔在雨中若影若现,白色的光在雨幕中最后闪烁了几次,最终彻底被黑暗淹没,再没有亮起来。风声压低了整间屋子,雨点沿着玻璃成片滑落。乔尔踮起脚,几乎将整张脸贴上窗户,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

乔尔家的门外来了许多人,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声和母亲说话。他站在楼梯口,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词。

那晚的风暴,灯塔支撑到了最后一刻,老旧的装置最终还是耗尽了自己的寿命,好在在此之前,灯塔顺利指引了一艘离岸的渔船成功返回岸边。

那些大人和母亲待了很久,谈论的每一句乔尔都听得懂,只是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他无法理解的事。

他看见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扶住她。有人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钥匙旁边还摆着父亲昨晚修支具时用过的小钳子,钳口上沾着一点皮革碎屑。乔尔以前见过,父亲经常把那串钥匙挂在腰间,也见过父亲用那把钳子修好许多细小的零件。它们总是跟着父亲一起画家,沾着和父亲身上一样的铁锈和海风的味道。

可现在,它们被别人送进屋里,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桌子旁边,没人再把它们重新收回工具箱里。

人们纷纷称赞乔尔的父亲是个尽职尽责的守塔人。乔尔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赞美的话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宁愿那一天的灯塔早早地熄灭,甚至直接报废。这样的话,父亲就不会冒着风险去抢修,不会被突然袭击的狂风吹到海里,不会离开自己身边了。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座已经不再有动静的白色灯塔,就像看着一座白色的坟。

那天以后,考虑到照明装置在风暴中损坏严重,熟悉它的人也已不在。镇子里的人决定弃用这座老旧的灯塔,在更靠近码头的礁堤上安装了新的信号灯。过往船只也改走更远却更安全的航道,不再经过灯塔下方那片暗礁密布的海湾。

父亲守卫了一生的灯塔,从此不再亮起。

起初,乔尔仍会在傍晚望向海崖。灯塔沉沦在暮色中,等待被时间慢慢吞噬。后来,他连窗边也不再靠近,只是把椅子转向墙壁,低头看着桌面。那只父亲留下的小灯塔模型被他放在桌边,齿轮偶尔还能转动,但离开光源后,也只能当作一件普通的装饰品。

他不再查看天气,也不再关心气压计的变化。晴天或阴雨,海风从哪里吹来,都与他无关。餐桌前,永远空着一个位子,再没有人会在这里和自己聊聊关于灯塔的那些趣事。他把日记簿上自己的灯塔全部涂黑,撕下了一切和灯塔有关的内容,将它们永远的扔进了垃圾桶里。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有孩子主动来找过他,问他要不要去看看新的信号灯,或去山坡上走走。乔尔没有回应,直到被挡在门外的身影全部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来叫他。他身边唯一和灯塔还有关系的,是父亲常常挂在腰间的灯塔大门钥匙。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进入灯塔看看,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

乔尔偶尔会想起父亲的话——灯塔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保障。可如果,灯塔连守塔人自己都无法保护,那么这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也没有人可以回答。乔尔将它藏进心里,任凭其腐烂。

时间如退去的潮水般流逝,灯塔逐渐被遗忘。鸟在塔顶筑巢,雨水沿着墙缝流下,夜里再没有白色的光束扫过海面。港口的新信号灯规律地亮起,船只不再依赖旧航道,镇子慢慢习惯了没有灯塔的日子。

直到某个没有风的夜晚,乔尔在半梦半醒间抬起头,意外看到那座早已不再明亮的灯塔,竟在黑暗中缓缓亮起了一点温暖的黄光。

那抹暖光没有移动,也没有扫向海面,只安静地留在破碎的灯室里,像一颗沉睡许久的心重新开始跳动,在那无人注目的海崖上向他睁开了眼睛。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