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尔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他揉了揉眼睛，那座废弃的灯塔依旧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他愣了一会，最终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决定亲自去灯塔看看。那座灯塔早已废弃，不该再有亮光。况且，他记得很清楚，灯塔的灯一直是白色的。若此刻真有黄色光芒从里面透出来，很可能是某个年久失修的装置起了火。
他没有叫醒母亲，把父亲留下的钥匙装进了口袋。门被推开时，夜风从海崖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微凉。小镇还沉浸在睡梦中，那抹亮光似乎是专门为乔尔准备的，等候他的到来。
夜晚上山的路比平日更难走。乔尔出门时忘记带照明用的灯，只能摸黑前进。他的左腿很快疼了起来，每迈一步都要花上更多的力气。
灯塔的门前长满野草，铁门上的锈迹泛着暗红色。乔尔站在门口，抬头看向塔顶。黄色光芒正从破损的窗格里透出来，他握紧钥匙，把它插进锁孔。门锁转动时，塔里传来一阵空荡的回响，那扇尘封已久的门缓缓展开。
塔里静得出奇。乔尔关上门后，只剩脚步声在螺旋楼梯间回响，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如凝固了一般。通过灯塔顶端漏下来的些许光亮，他发现，飘扬的尘埃在空气中缓慢地悬浮，墙壁间漏下来的水滴，形状被拉得又细又长。
乔尔没时间思考这些怪象，他扶着墙，只是一心向上走。经过塔内的休息室，再往上便是储藏室和设备机房，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挣扎声与金属碰撞声，像是里面有一只误闯此地而受惊的动物。
淡淡的光顺着房间的梯子缓缓滑落，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继续向上攀去。
狭小的房间内，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零件，光从后方透出，被灯座上的零件折成碎片状的光斑。
乔尔绕过灯座，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跳短暂慢了半拍。
那是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女孩，只是，她的身后竟长着一对灰色半透明的翅膀，就像自己曾在童话书里见到的妖精。
女孩的翅膀被卡在齿轮之间，她费力想把自己的翅膀拉出来，可巨大的机械齿轮纹丝不动，她的双手碰到的那一处位置微微泛着亮光，光线形成一道魔法般的电路，竟让原本熄灭的灯重新运作起来。
乔尔向前靠近一步。
妖精像是刚发现这位突然闯入的男孩，脸上顿时写满了害怕，手一松，房间里的光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是谁，不要靠近我！”女孩的声音尖细且柔弱。
乔尔没作回应，第一时间蹲在齿轮前查看结构，接着，他把手伸进齿轮间隙，试着转动主轴，齿轮却依旧纹丝不动。他想着父亲曾教他的知识，换了角度，一点一点用力旋转，锈蚀的结构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直到整组结构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齿轮终于松动了。乔尔顺势再转半圈，女孩被卡住的翅膀随即滑了出来，她整个人失去支撑，跌坐在地。
房间内短暂陷入寂静。
女孩从地上站起来，看向后退的男孩，眼神中的戒备变弱了几分。
“谢......谢谢你。”
“那个，你的身后为什么会长着翅膀？”
“唔？”女孩歪了歪脑袋，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翅膀，像是对他的话有些费解，“我们那里有很多妖怪都长着翅膀，有的屁股后面还长着尾巴。”
她说完，还不忘看向乔尔的屁股。乔尔立刻转过身子，一脸的尴尬。
“奇怪，为什么你既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你是什么妖怪？”
“我不是什么妖怪啦，也不是动物，我是人！还有，你从哪儿来？是怎么进到这里的？”
“就是那里。”她指了指房间的一角，“我原本在路上走着，结果看见了一座发着光的塔，当我靠近的时候，一下子就到了这里，然后翅膀就被卡住了。”
在乔尔的视角中，女孩指向的地方只是空空的墙壁，什么都没有。女孩嘴里又说出一连串地名，但乔尔根本不知道这些地方。
“对了，这里是哪儿？”女孩开始东张西望。
“这里是汐见町的灯塔。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你居然能让这座灯塔重新亮起来？”乔尔的语气激动起来，“这座灯塔明明已经废弃很久了。”
女孩没作回答，将手重新放了上去。顿时，昏暗的房间又被重新照亮，死气沉沉的机械装置仿佛被打开了隐藏的开关，又重新运作起来。
乔尔显然无法接受眼前所见，以为自己正在做梦，朝着自己胳膊狠掐了一下，但是疼痛让他更加清醒。长翅膀女孩也好，灯塔发出的光也好，全都是现在真实出现的事实。
然而，刚刚恢复运作的灯塔闪烁了几下，原本耀眼的光忽然变暗，随后很快熄灭了。女孩耗尽了体力，瘫倒在地。
乔尔连忙去扶，她的身体很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他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抱着她先离开设备间。
他将女孩轻轻放在休息室的床上，一段时间后，女孩恢复了精神，重新睁开了眼睛。
“不好意思，我不该逞能的，让你担心了。”她看到一旁满头大汗的乔尔，小声地道着歉。
女孩说，自己的法力不够，只能让灯塔维持一小段时间，刚刚是因为自己力量透支才晕倒过去，现在恢复过来，就没有危险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女孩问道。
“我叫乔尔，乔尔·康帕内拉。”
“乔......帕......拉。”女孩小声重复着，但怎么也说不全。
乔尔又试图教了几遍，但她还是只能念断断续续的三个音节。
“算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乔尔叹了一口气，“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女孩不假思索地回答。
“啊？你的爸爸妈妈没给你取名字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乔尔自然是无法理解，他回想起女孩让灯塔重新亮起来的能力，又想到自己在课本里学到的单词，说道：“那，我可以叫你露米吗？”
“露......米？”女孩将这个名字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微笑地点着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露米看了看周围：“这是你的家吗？”
乔尔摇了摇头，他告诉女孩，这里是一座灯塔。灯塔的作用就是点亮刚才的那盏大灯，照亮黑暗中的海面。自己的父亲就曾在这里工作，负责指引船只安全靠岸，只不过现在灯塔被废弃了，镇子里改用其他设施取代了它。
“听起来，你的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哦。不过，为什么这座灯塔会被废弃呢？”
乔尔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
“我爸爸在一次风暴中遇难了，灯塔也是从那之后就不再使用了。”
“很抱歉听到这些，但是你爸爸帮助了很多人，一定很受欢迎吧。”
“那是当然，我也想成为像父亲那样能帮助别人的人，可是我太弱小了，什么都不会做。”乔尔看向自己纤弱的左腿，“跑也跑不快，成绩也一般般。”
“不是哦，我觉得，你很厉害。”露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大的一块重东西，你一个人就能转动它。要不是你的话，我还被困在那里呢。”
“那也是爸爸教我的。”男孩垂下脑袋，“我感觉自己很普通，甚至没法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人。”
露米看出了他的难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在我生活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只妖怪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的会飞，有的会施展很厉害的法术，还有的能赶跑很坏很坏的家伙。所以我觉得你也一样，你一定也会有自己擅长做的事。”
“谢谢。”
乔尔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随后将目光移向露米身后的翅膀。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女孩随即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梦境世界的模样，比如长相各异的妖怪，好吃的糖果和点心，永不熄灭的灯火王国。轮到她问起自己住的地方，乔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要不我带你出去看看吧。”乔尔提议。
露米摇了摇头，她说自己不敢离这里太远。
“那我带你去灯塔最上面看看。”
于是，他拉着露米爬上灯室外的环形廊台，那盏熄灭的灯就在他们身后，两人坐在边缘，静静地看着远方。此时，外面还是深夜，远处的海面沉在夜色里，岸边只有零星的灯光，天空上云层稀薄，露出了璀璨的星辰。
“好漂亮的星空。”露米抬起头，“我们那里虽然也能看见星星，但是因为天上有很多飘着的大鱼和灯笼，很少能看见这么多。”
“大鱼？”乔尔有些疑惑。
露米向他解释，在梦境世界，那些大鱼是妖怪们最基本的交通工具，作用就和乔尔说的船差不多。只是，大鱼是飞在天上的，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就用不到类似灯塔的设施。
“在大海里航行很危险吗？”
“嗯，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船只经常会遇到风暴从而迷失方向。靠近岸边的时候还容易碰到隐蔽的礁石。”
“如果是这样，船上的人该怎么办呢？”
“所以岸边才需要灯塔。只要看见灯光，船上的人就知道岸在哪里，也能避开礁石。爸爸说，在黑夜或者风暴天气时，即使海面上看不见船，灯塔的光也必须亮着，因为你不知道远处有没有正需要这盏灯指引的船，而守塔人的职责就是时刻守在灯的旁边，防止灯在工作的时候出故障。”
乔尔意识到，这些话曾是父亲一直坚守的原则，以前自己并不理解，却依然不知不觉铭记在心。父亲宁愿冒着危险也要保护灯塔，也许，他心里想的正在那些黑暗中航行的船吧。
随后，两人的目光继续投向大海。
“对了，你看过日落吗？”乔尔忽然问道。
“日落？”露米摇了摇头，她说自己生活的地方只有黑夜，自己从没见过白天和太阳，只从一些大妖口中得知那是什么。
“我爸爸说，灯塔的位置是适合看日落的地方。因为它建在整个镇子最高的地方，视野很好。那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候，当然，灯塔的工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乔尔想起，父亲曾告诉自己，从灯塔上能够看见最美的日落。只可惜，以前自己一直找不到机会能真正上来看看。
“真的吗？我很好奇，日落到底是什么样子。”
乔尔很想把那副美景好好地描述出来，但他很快就词穷了，毕竟美丽的事物只有亲自用眼睛去看才能感受得到。他起身，在房间里一通翻找，在柜子里找到了以前守塔人用来绘图的纸笔。他简单画出了脑海中太阳渐渐沉默在地平线后的景象，只是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大致的图景。
“喏，这个红色的就是太阳，当它沉入了海面，白天就结束了。那段时间，整个天空都会被染成橘红色，就像......”
“像灯笼一样？”露米抢答。
“差不多。”
乔尔又在上面添了几笔，他画出了海岸和小镇，以及那座矗立在山崖上的灯塔。
“等到黄昏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这里。”他在灯塔的顶端添上了两个小小的人影。
“那我就是这个，坐在你旁边。”露米也拿起一支笔，在一个人影后画上了歪歪扭扭的翅膀。
他们还想在纸上添些什么，突然，露米的身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翅膀末端微微亮起的光变得有些黯淡。
“不好，我想我得回家了。”她面露遗憾，说自己不能待这里太久，要赶紧回去，否则会有大麻烦。
“你要走了吗？”乔尔有些失落，他好不容易才遇到这样一位特殊的朋友，可相处的时间却如此短暂。
“嗯。不过，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听身边的大妖们说，每一次相遇都是奇迹的一部分，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我会好好记住这一天的。”露米说，“要是以后想见我了，就点亮这座灯塔吧，我看到灯，就会回来啦！”
灯塔......乔尔看向自己身后那盏熄灭的灯。它曾是自己一直渴望到达的地方，也是父亲毕生所守护的光。现在，自己虽然登上了灯塔，可这里却早已空无一物。他望向脚下那片无垠的大海，在那片汹涌不息的浪潮中，如果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那就是每个人生命中所期待的某一“瞬间”。刹那间，男孩的心凝固了，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新的使命。
“那就约好了。”乔尔突然站起来，向露米伸出了手，“我会修好这座灯塔，重新打开那盏灯。你要是看见了，一定要来赴约啊！”
“嗯，我答应你。”露米也从地上站起来。不过，她没有迎上男孩拉钩的手，而是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她似乎不太清楚现实世界里做约定的方式。乔尔对她的举动有些猝不及防，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等他反应过来时，露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慢慢触向还留有余温的唇边。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心里那盏小小的灯也被慢慢点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