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散页的内容里,能拼凑出的较为完整的故事也仅限于此,剩下的都是一些日常的琐事。不过,乔尔和露米的故事,足以让朔夜在脑海里消化上一阵。
乔尔在灯塔里偶然遇见了一只从梦境世界误入现实的小妖,小妖用自己的法力重新点亮了废弃的灯塔,并重新激励了陷入低谷的他,在离开前,还和男孩立下了再相见的约定。
朔夜合上了日记簿,长叹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恐怕乔尔至死都不知道,他们能够在裂隙中相遇本就是一次万里挑一的巧合。由于裂隙两端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在梦境世界里只度过几天的时间,换作现实世界,可能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因此,他们从那晚分别以后,就几乎注定无法重逢。
朔夜想起塔楼里的那个亡灵,它的嘴里一直念着“乔帕拉”,那正是露米对乔尔的称呼。即便死后连自己的真名都忘得干净,它却仍记得那晚露米唤他的声音。或许,他的灵魂一直被困在这座灯塔里的原因,也是为了等待彼此兑现约定的那一天。
了解得越多,他越不知道该怎么向乔尔的亡魂开口。
白蹲在一边,尾巴轻轻扫过落满灰尘的纸页,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能干瞪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朔夜继续向后面翻去,日记后面有一段内容很醒目。乔尔写下,那天他和露米只在灯塔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可等他回到家中,母亲却带着镇上一大伙人正四处寻找他,镇民们告诉他,他消失了整整一天,哪儿都找不到。
关于这个问题,朔夜猜测,那天夜里,他和露米一样,都进入了裂隙的空间。灯塔的位置刚好处于两个世界的重叠处,无论是位置还是时间都与外界有区别。乔尔作为普通人,自然察觉不到环境的变化。而露米同样身处裂隙空间,并非现实世界,这才没有像自己和白那样,失去自己的妖怪形态,还能在灯塔内使用妖力点亮灯塔。
此时,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橘黄色的光顺着窗户照了进来,太阳已经接近了地平线。朔夜来不及多想,收起了日记。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感受着空气里细微的法术流向。
渐渐地,他的眼前浮现出一条近乎透明的粒子通道,顺着梯子流下。朔夜爬上梯子,进入设备机房,机房里几乎什么都不剩下,原本的灯具早就被拆走,只剩下孤零零的金属骨架。他顺着墙壁摸索,反复确定后,用手指轻轻一划。顿时,一条黑色的缝隙猛然从墙壁上破开。
“走了,白。”
小家伙轻轻叫了一声,跳上他的肩头。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墙面中,废弃的灯塔再一次陷入沉寂。
等到视野再次稳定时,脚下已不再是灯塔内的地板,而是塔外的路面。暴风雨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海浪翻涌,那些声音都带着反常的迟缓,像是隔着厚重的棉花传来。
白从他的怀里落地时,已经恢复成了妖怪的模样。搭在朔夜肩上的镰刀重新睁开猩红色的眼睛,它也从沉默里醒来。
“话说,这只亡灵身上的故事还不少。”喰嘟囔道,“还好来的是你,要是换做其他妖怪,估计和它沟通都是问题,直接就处理掉了。果然,超度亡灵之前还费时费力调查它的身份,也就只有你这老好人做得出来。”
朔夜懒得搭理他。
塔前笼着一层白茫茫的雾状物。因为靠近裂隙入口,时间再一次变缓,天上降下的雨丝斜斜地悬在半空,坠落得极慢。海浪撞上礁石后碎开,溅起的白色水沫没有立刻散去,和雨水一样几乎凝固,随着迟缓的时间缓慢漂移。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层湿冷的白雾。
灯塔的门半开着,黄色的灯光依旧在顶端亮着,在风暴里显得格外孤独。朔夜握紧镰刀,带着白重新走进塔内。这一次,楼梯间里的黑暗没有像先前那样漫长,只是越接近顶层,那种压迫在胸口的寒意越明显,亡灵带来的恐惧感,始终未能从朔夜的心头散去。
他们很快到达了休息室,不过,那个亡灵已经不在这里。朔夜继续登上设备机房,灯具的光芒照亮了地上散落的锈蚀零件。亡灵还守在灯的旁边,它低垂着头,双手放在灯座的位置,像是在确认灯是否还在运作。
裂隙的空间一直在重复同一段时间的场景,对于这座处在混沌中的灯塔,即便不去看管,它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这个可怜的家伙并不知道这些,还在抱着执念做着无意义的事。
“乔尔?”他试探性地呼唤一声。亡灵的身体猛地僵住,它转过身,漆黑的眼眶望向朔夜,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
“放松,别激动,我没有恶意,也不会碰这盏灯。”朔夜下意识将双臂护在身前,防止亡灵又突然扑上来。
亡灵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呆在原地,嘴里又吐出几个口齿不清的字:“灯......重要。”
“乔尔,可能现在的你不相信,但我必须得告诉你,你已经死了,在风暴中下海救人而死。现在,请你放下手中的工作,安心地离开。”
亡灵依旧无动于衷,嘴里还是在重复模糊的语句,没有任何要消失的迹象。于是,朔夜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还记得露米吗?”
听到这个名字,它忽然抬起头。
朔夜捕捉到了这个反应,便继续说下去:“你小时候在灯塔里遇见的那只妖精,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和我一样,是因为裂隙才进入的灯塔,与你见面。我看到了你的日记,那天晚上你到灯塔里救了翅膀被卡住的她,然后聊了很多内容,最后还做了一个约定。只要你重新点亮灯塔,她就会回来见你,对吧?”
亡灵的喉咙里又传来了一阵低吼,反应明显比之前要大。
他以为它的记忆正在复苏,语气放缓了些:“但很遗憾,你们的相遇本来就是偶然。并且,你们生活的地方时间流速也不同,你已经度过了很多年,但对于她来说,可能只过去了几天。更何况,现在的你已经死了。如果你真的为她着想,就请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
黄色的灯光开始闪烁,整座灯塔也随之摇晃,外面的风暴和海浪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周围的空气也慢慢开始快速移动,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道道风,这是空间开始变得不稳定的预兆。
看来是奏效了。这样的结果对于乔尔来说过于残酷,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
“露米......乔...帕...拉......死了?”亡灵仍在低语,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
“是的,你不可能再见到露米了,因为你已经死了。虽然很遗憾,但是在你消失以前,如果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我说不定可以替你转达。”朔夜试图安抚亡灵,可情况很快出乎他的意料。下一刻,它发出了近乎撕裂的凄厉尖叫。
顿时,幽蓝色的光波照亮了整座灯塔,朔夜下意识躲避,但还是被一股强烈冲击力弹射到墙壁上。
这不对劲!补全记忆后,亡灵非但没得到安息,反而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虽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不是件轻松的事,但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反应,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亡灵的身体剧烈抖动着,似乎比他们更加痛苦。
“喂,臭小鬼。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说的事儿根本就不是这鬼东西的记忆。”喰冲着朔夜嚷道。
喰的话提醒了他,朔夜心里生出了怀疑,如果记忆本身没有出错,那问题就出在了记忆的主人身上。难道,眼前的这只亡灵根本就不是乔尔,而是其他人?
没等朔夜思考完,暴风雨就灌进了灯塔内部。失控的亡灵撕裂了整片空间,墙面豁然出现一个大洞,把他们全吸了出去。
朔夜只来得及将白护进怀里,整个人便被抛出窗外。雨滴和水花划过脸颊,和他一起摔在了地面上。他撑着地面坐起,抬头看向亡灵,这时,灯塔暖黄色的光束扫过朔夜的脸,一时间刺得他睁不开眼。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处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乔尔的日记里写道,灯塔一直发出的是白光,只有露米用妖力点亮的灯是黄色的,就和他们现在所看到的一样。考虑到裂隙里倒映出的景象都是来自过去的某个时刻,如果裂隙里的时间是露米和乔尔相遇的那一晚,这无法解释围绕在灯塔旁边的雾和现在的风暴。朔夜记得,日记里描述,那段时间海面风平浪静。
他又想起,一开始见到的两名巡逻妖怪说,在那片废弃街区出现灯塔怪象之前,有一只小妖在里面失踪了,至今未找到。假如失踪的小妖就是露米,那就和乔尔的日记产生了冲突,毕竟露米已经安全回到了梦境世界。除非,她又一次进入了裂隙,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顿时,一个新的猜想出现在了朔夜的脑海。露米很可能第二次进入了裂隙,并且死在其中,成为了盘踞在灯塔里的亡灵,并让裂隙无法自然消失。这就解释了怪象为什么会出现在露米失踪以后,因为第一次的裂隙影响范围很小,其他的妖怪根本来不及发现。
在确定了思路后,朔夜必须要知道露米最后经历了什么,而破局的关键,就在她死死看守的那盏灯上。
他朝怀里的她喊道:“白,还有力气吗?”
白正被强烈的气流吹得睁不开眼睛,听到朔夜的呼唤,勉强点点头。
“我把你丢过去,你去触碰那座灯塔的大灯,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她听懂了朔夜的意思,抓住了他的胳膊。
朔夜努力地飞上半空,将白朝灯塔顶层一丢。白伸出手,在触摸到灯的那一刻,空间被一片白光撕裂。朔夜感觉到,自己正在前往一处新的记忆空间。
“一小时二十七分钟。”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在本子上记下这组数据。
蹲在控制箱旁的同伴合上怀表,关上了开关。设备机房里最后一圈齿轮逐渐停转,轰鸣声也随之静下来。这是灯塔目前连续工作时间最久的记录,虽然他们已经给它更换了一些零件,但还是无法解决照明装置的续航问题,总是时不时熄火。
“持续时间比上次多二十分钟,但想重新投入使用,这点时间可不够。你总不能整天不睡觉,时刻守在旁边专门等它故障的时候抢修吧。”
“等新的零件到了,我再重新更换,到时候,故障的频率会减少些。”男青年合上本子把它丢到一边。他打开供电装置的金属外壳,内部的铜管仍有余温,靠近阀门的一截已经泛黑。
“我说乔尔,这座灯塔已经很老了,再加上这么久没用过,除非你能把整个装置全都换一遍,否则只是更换部分零件是远远达不到安全需求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同伴叹了口气,他劝了很多遍,可眼前的人却一直不肯放弃。
“我知道,罗德里。我也没多余的钱去换一盏新灯,只是想修理一下,说不定能在应急的时候派上用场。”
“现在用的新信号灯足够镇子上的渔民在近海捕鱼用了,附近的航道也很久没有船经过,你就是修好了,估计也用不上,上面更不会多批经费专门维护它。你现在当海上救生员的工资本就不多,维护灯塔的费用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要我说干脆别管这座塔了,多花点钱在自己身上不好吗?”
乔尔没搭话,检查完设备后,他摘去肮脏的手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你知道,我家里人都去世的早。父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遇难离开,上大学那会儿母亲也去世了。现在家里空荡荡的,我也不想回去,对我来说,真正有归属感的地方,也就剩这座灯塔了。修好它,你就当是我一直的念想。”
“真是搞不懂你。”罗德里摇了摇头,拉起坐在地上的乔尔,两人回到了底下的休息室。
很长一段日子,乔尔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灯塔上,除了必须外出执勤的时候,他几乎一直待在那里。休息室里堆放着他带来的日常用品,桌子上散落着图纸和日志,床面则被凌乱的衣物堆满。
他们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纸张,罗德里扫过几眼,看到了一个蓝色的本子。
“这是什么?”他随手拿过,翻看了起来。
“那是我以前无聊写的日记,没什么好看的。”乔尔一把拿过日记本,丢在一边。
“没想到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我倒是想起来,你小时候成天嚷嚷着自己看到了什么妖精。”讲到这里,罗德里来了精神,“你当时和我们说,你在灯塔里看到了一只长着翅膀的女孩,她点亮了废弃的灯塔,还说等你修好灯塔她会回来找你。我们以为你把自己做的梦当真了,笑了你好几天。该不会这么多年你一直想修灯塔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吧。”
听到这里,乔尔手中的动作僵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小时候谁没胡思乱想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吧,随你怎么说。马上轮班的时间到了,我先去上岗,你收拾好了就过来,听说今晚会下场大雨。”罗德里摆摆手,先下了楼。
乔尔收拾好文件,准备随手塞进桌子的抽屉里。当他打开抽屉的那一刻,里面的东西却让他愣了神,那是一张画着落日的简笔画,落日的侧面是一座灯塔,上面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影,其中一个身后还长着歪歪扭扭的翅膀。画的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塞着一封精致的信笺。
已经这么多年了吗?他在心里想着。
小时候,乔尔也曾试着修理那座旧灯塔。那时他还太小,父亲交给他的知识,仅仅让灯重新亮几分钟就熄灭了,短暂到光线还来不及照亮远处的海面,而露米,也再没有出现过。
镇上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把想说的话装进瓶子,再投入大海,总有一天它会漂到远方,将那些未能当面传达的情感带给所在意的人。
在离开小镇去外地求学的前夜,他握着瓶子站在海边伫立许久,却始终没能丢出去。他害怕,假如露米某一天真的回到了灯塔,却发现自己已不在这里,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会不会很失望。于是,在他离开小镇的那些年里,这只没有被投入大海的瓶子便一直留在灯塔,替他守着那个可能随时归来的身影。
太阳东升西落,潮水涨起又落下。时间久了,乔尔也不再执着于见到露米,求学也好,修理灯塔也好,成为救生员也好......来自童年的执念化作他生活中一件件具体的事。只是每次回到灯塔,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擦净瓶身,检查封口,再把那张落日涂鸦重新收好。像是一种习惯,也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