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一阵闷雷声。
不远处,浓浓的雾云朝着海岸边慢吞吞地翻滚,平静的海面也渐渐躁动起来。乔尔急忙披上外套,向救援站跑去。
等他赶到地方时,云层已经压过海岬,空气里卷着一股热浪,把岸边的草丛吹得起不了身。系在码头上的船只不断撞击护舷,绳索也被拉得笔直。几艘返航稍晚的渔船正在抢着收帆,甲板上的人隔着疾风相互呼喊。
救助站的其他成员正紧锣密鼓地协助船只靠岸,好在通知发布的早,早些出海的船只均已回港。
雨很快便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水珠,随后便连成一片,整片天空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海面也变得乌黑,浪花被风裹挟着扑向海岸,连岸边的护栏也在微微晃动。
“风暴提前了,多亏警告发布得早,好在下午出航的渔船都已经顺利返航。目前也没收到附近有什么信号。”罗德里摘下耳机,声音被电台的杂音切得断断续续。
乔尔在值班记录上划下最后一笔。父亲遇难的那天,风暴就来得如此突然。从那以后,他对天气的变化就异常敏感。
“对了,救援艇怎么样了。”他问道。
“放心吧,该检查的都检查好了。你太紧张了,咱们这块小地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外来船经过了,要我说,这小艇根本就用不上,直接退役都行。”罗德里的声音懒洋洋的,将双手放在脑后。
“别这么放松,最怕的就是突发情况。”乔尔对同伴轻慢的态度颇有微词。
罗德里耸耸肩,继续盯着窗外。
风暴越来越大,厚重的雨幕几乎阻挡了视线,只剩下零星几处信号灯还留有微弱的光点。
这时,电台忽然爆出一阵急促的杂音,两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
呼叫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撞击与风浪撕裂的声音,罗德里立刻回到电台前调频。
“这里是汐见町的海岸救援站,听到请回答。”
传来信号的是一艘过路的外地小型商船。按照讯息里的描述,船上的动力系统在风暴中出了故障,支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靠岸避险。可眼下风雨太急,船员们无法辨认方向,海图上的参照物也全都失去了作用。他们判断不了自己距离海岸还有多远,只能在风浪中勉强维持航行。
罗德里要求他们报告位置,碍于风暴的影响,他们只能给出大致的坐标。乔尔铺开海图查看,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商船的位置位于废弃灯塔的方向,目前,他们还在向前行驶。然而,那片海域藏着一片暗礁,以前灯塔还在使用的时候,还能做指引,防止有船只误入,但是如今灯塔已经废弃,现有的信号装置根本无法有效传递信号。如果商船贸然驶入,后果不堪设想。
“喂,能听到吗,你们现在行进的地方有暗礁,赶紧换个方向!喂?喂!”罗德里朝着电台嘶吼着,雪上加霜的是,信号在这个时候断了。
情况迫在眉睫。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那座老灯塔上。
“罗德里,我去试试那座灯塔能不能打开,你快去叫其他人,准备好救生艇去接应。”
“可是乔尔,风暴太大了,我们的救援艇开不了这么远,除非它能靠进岸边。再说,论开救援艇你的经验是最丰富的,光靠我们......”
“我知道,但他们的船出了故障,开不了多久。你盯着电台,有信号的时候就让他们往这边行驶。等我把灯塔打开,马上就回来。”乔尔顾不上作详细解释,简单交代后,披上一件雨衣就往灯塔处飞奔。
通往灯塔的坡道,乔尔不知道独自一人走了多少遍。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每一步都像踩在滑动的金属上,稍不留神就会滚落山坡。狂风从海岬另一侧灌上来,几乎要将人吹离地面。
塔门被风撞得微微震动,金属门框发出低沉的回响,乔尔推门进入,将风雨隔绝在身后。他先前往塔顶检查制动装置,金属卡扣在风声中发出沉闷的咬合声,旋转装置被暂时固定,防止受大风影响而晃动。随后,他取出红色滤镜,套在透镜外部并逐一扣紧。确认整个装置不会松动后,回到机房,解除齿轮制动锁。
“咔”的一声轻响后,透镜重新开始旋转。
刺眼的白色光束随之亮起,透过一层红色的滤镜,穿透雨幕扫向那片藏着暗礁的海域。红色的灯光足以警示船只正在驶向危险海域,船员只需及时调整航向,等那道红光转变为白光,就说明行驶到了相对安全的航路上。
然而,那艘商船能否顺利驶向岸边还是未知数,自己必须立刻返回驾驶救援艇前去接应。而救援成功的必要条件,就是灯塔能稳定地运行到行动结束,但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上帝保佑,千万不要出故障。”乔尔闭上眼睛暗自祈祷,在看过灯塔最后一眼后,他快步跑下楼梯,返回了救援前线。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窗外飘进来的雨滴速度忽然变慢,紧接着,昏暗的机房内,隐隐透出了淡黄色的光......
此时,罗德里收到了重新传来的信号,商船已经变更了路线,朝另一侧安全的海岸靠近,只是风浪太大,他们带着故障的动力系统难以独自安全抵达,急需救援。
乔尔赶回救援站时,三名救援员已经登上救援艇。
拖缆从后舱取了出来,沿着甲板铺到拖钩附近。所有人都穿好了救生衣,身上的雨衣被腰带紧紧束住,避免衣摆被风卷起。罗德里留在救援站的值班室里,一只手按着耳机,另一只手在海图上记录商船最后报告的位置。
他看见乔尔进门,立刻汇报:“信号恢复了一点,目前船只已经熄火,无法重新启动。备用发电机还能维持电台和船内照明,好在船体并没有受损,人员也没有受伤。”
“让他们穿好救生衣,清空艏部甲板,准备左右两侧的系缆柱。”乔尔拿起船上的通话器,“锚不要放,先保持待命。任何人都不准站进绳圈里。”
罗德里逐句传达。
乔尔登上救援艇,确认其余三人已经就位,随即启动发动机。滑轨解除,船身顺着斜坡冲入港湾。海岸立刻消失在黑暗中,那艘救援艇孤独地冲进风暴中,如一片卷入狂潮中的叶子。
救援艇驶出港口以后,乔尔第一次远距离看见旧灯塔的光。白色光线从海岬上方扫过,短暂照亮一片翻涌的海面。
“救援艇已经离港。”罗德里的声音从电台中传来,“船只已经驶离危险海域,他们在你们西北方向,距离暂时无法确认。”
“让他们保持灯光,准备发射信号弹。”
数分钟后,一枚红色信号弹在雨幕中升起。光芒刚刚抵达最高处,便被疾风吹向海面。
乔尔调整航向,将灯塔的红光留在右舷前方。罗盘指针仍在震动,至少还能给出大致方向。救援艇迎着主浪前进,每次越过浪峰,船身都会在空中停滞片刻,随后重重砸回水面。
第二枚信号弹升起时,他终于看见了商船。
那是一艘小型沿岸货船,船员们还在努力与海浪搏斗,防止被海浪冲到别的地方。
乔尔没有贸然靠近。他先让救援艇从商船前方驶过,观察船艏与水线,又通过电台确认舱底没有进水。商船目前仍然具备漂浮能力,船员也能完成甲板操作,没有必要在风浪中转移人员。
“准备拖带。”乔尔说道,“我们把引缆送过去。拿到以后先收引缆,再收拖缆。拖缆分别固定在左右系缆柱上,确认锁紧以后再通知我。”
救援艇保持船艏迎浪,绕到商船前方。甲板上的救援员抓住浪势稍缓的间隙,将系着引缆的撇缆抛了出去。引缆越过商船护栏。两名船员将它拖上甲板,随后一点点收紧后方更粗的拖缆。
乔尔始终控制着两船之间的距离。救援艇不能贴近商船,也不能让拖缆提前受力。只要其中一艘船被横浪推偏,突然绷紧的绳索便可能扫过甲板,或者直接扯坏系缆装置。他等待所有人离开受力区,这才缓慢增加动力。
漂在水面的拖缆逐渐伸直,中段仍沉入海水,留出一段足以缓冲浪涌的弧度。救援艇先被向后拽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随之变沉。商船的船头终于停止横移,开始顺着救援艇的方向转动,很快在两船之间建立起稳定的牵引关系。
乔尔没有立刻转向港口。他先沿着离岸方向航行,将商船拖往水深更大的区域。随着船身产生前进速度,商船的舵开始重新发挥作用,原本剧烈的横摆也有所缓和。
灯塔的红光隐约在他们右后方出现,又一次扫过海面时,光线恢复了白色。他们仍在暗礁区附近,而风浪一直试图把他们吹向那片危险海域。
“救援站,拖带已经建立。商船离开礁区,准备转向港口。”
“收到,继续保持联络。”
乔尔让商船把锚保持在随时可以释放的状态,随后开始进行第一次转向。救援艇必须绕出足够大的弧线,让后方商船缓慢跟随。若是突然转舵,拖缆的侧向拉力足以将救援艇的船尾拖进浪里。
转向进行到一半,远处的白光忽然黯淡了一下。乔尔抬头看向海岬,下一次光束没有按时出现。灯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亮点,光线已经无法穿透雨幕。片刻之后,最后一点白光也消失了,海岬重新沉入黑暗中。灯塔终究没能撑到最后时刻,因为故障熄灭了。
“罗德里,灯塔熄灭了,我需要时间重新判定方向。”
电台中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罗德里大概已经走到窗边,但救援站与灯塔之间隔着整片港湾,从岸上同样无法确认情况。
“能确定你们的位置吗?”
“最后一次看见灯光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红色扇区,距离暗礁至少有一段距离。”
黑暗中,商船再次发生横摆。拖缆从左侧偏向右侧,救援艇的船尾也被带偏了少许。乔尔立刻减小动力,等拖缆上的拉力有所缓和,再重新调整船艏。
“所有人留在位置上。”他说,“维持离岸航向,低速前进。后甲板不要接近拖缆。”
罗盘只能告诉他们正朝向哪里,却无法显示两艘船被风浪影响偏移了多远。海岬附近的浪撞上礁壁后又折返回来,与外海的浪交错在一起,单凭风浪的方向已经无法判断陆地的位置。
乔尔将身体压低,一手稳住舵轮,另一只手擦去玻璃内侧的水。只是,前方依旧没有任何陆地的轮廓。下一道浪从救援艇左前方越过,船艏抬上浪峰。乔尔借助这一瞬间的高度望向海岬方向,试图找到灯塔所在的山脊。
“罗德里,我看不见海岸。我们目前保持离岸航向,水深应该还在增加。海岬的位置大概在右后……”
电台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罗德里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后便只剩下连续的电流杂音。
一道更大的浪从左侧袭来,其他救援人员拼尽全力保持船只的平衡,却无人注意到有人被冲进了海里。
乔尔浮出水面时,只看见救援艇上的探照灯从头顶扫过。救生衣托住了他的身体,海浪却不断将他推离灯光。有人似乎发现了他的消失,正在呼喊他的名字,声音时而清楚,时而被风声截断。他刚想呼喊,嘴里便被灌满了海水。
他试着抬起手,下一道浪从侧面涌来,视野再次沉入水中,海面上嘈杂的声音被海水彻底掩盖,意识也慢慢变得模糊。
就在此刻,远处的海岬上忽然出现了一处光点,起初只有微弱的一团,隔着暴雨几乎无法分辨。光芒很快沿着灯塔的透镜扩散开来,化作一道暖黄色的光束,穿过黑暗,缓缓扫向海面。
那道光又一次转来,它穿透厚重的雨幕,从起伏的浪峰上掠过,照亮了乔尔的眼睛。他望着灯塔的方向,心中那道封锁多年的愿望在此刻慢慢被解开。
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点亮的灯塔,履行了那个迟到多年的约定。只可惜,最后失约的人竟然是自己。暖黄色的光再次落在乔尔身上,他仰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多年以来,乔尔一直都坚信着露米会回来,自始至终,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