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二十七分钟。”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在本子上记下了这组数据。
蹲在控制箱旁的同伴合上怀表,关上了开关。设备机房里最后一圈齿轮逐渐停转,轰鸣声也随之静下来。这是灯塔目前连续工作时间最久的记录,虽然他们已经给它更换了一些零件,但还是无法解决照明装置的续航问题,总是时不时熄火。
“持续时间比上次多二十分钟,但想重新投入使用,这点时间可不够。你总不能整天不睡觉,时刻守在旁边专门等它故障的时候抢修吧。”
“等新的零件到了,我再重新更换,倒时候,故障的频率会减少些。”男青年合上本子把它丢到一边。他打开供电装置的金属外壳,内部的铜管仍有余温,靠近阀门的一截已经泛黑。
“我说乔尔,这座灯塔已经很老了,再加上这么久没用过,除非你能把整个装置全都换一遍,否则只是更换部分零件是远远达不到安全需求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同伴叹了口气,他劝了很多遍,可眼前的人却一直不肯放弃。
“我知道,罗德里。我也没多余的钱去换一盏新灯,只是想修理一下,说不定能在应急的时候派上用场。”
“现在用的新信号灯足够镇子上的渔民在近海捕鱼用了,附近的航道也很久没有船经过,你就是修好了,估计也用不上,上面更不会多批经费专门维护它。你现在当海上救生员的工资本就不多,维护灯塔的费用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要我说干脆别管这座塔了,多花点钱在自己身上不好吗?”
乔尔没搭话,检查完设备后,他摘去肮脏的手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你知道,我家里人都去世的早。父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遇难离开,上大学那会儿母亲也去世了。现在家里空荡荡的,我也不想回去,对我来说,真正有归属感的地方,也就剩这座灯塔了。修好它,你就当是我一直的念想。”
“真是搞不懂你。”罗德里摇了摇头,拉起坐在地上的乔尔,两人回到了底下的休息室。
很长一段日子,乔尔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灯塔上,除了必须外出执勤的时候,他几乎一直待在那里。休息室里堆放着他带来的日常用品,桌子上散落着图纸和日志,床面则被凌乱的衣物堆满。
他们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纸张,罗德里扫过几眼,看到了一个蓝色的本子。
“这是什么?”他随手拿过,翻看了起来。
“那是我以前无聊写的日记,没什么好看的。”乔尔一把拿过日记本,丢在一边。
“没想到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我倒是想起来,你小时候成天嚷嚷着什么自己看到了什么妖精。”讲到这里,罗德里来了精神,“你当时和我们说,你在灯塔里看到了一只长着翅膀的女孩,她点亮了废弃的灯塔,还说等你修好灯塔她会回来找你。我们以为你把自己做的梦当真了,笑了你好几天。该不会这么多年你一直想修灯塔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吧。”
听到这里,乔尔手中的动作僵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小时候谁没胡思乱想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吧,随你怎么说。马上轮班的时间到了,我先去上岗,你收拾好了就过来,听说今晚会下场大雨。”罗德里摆摆手,先下了楼。
乔尔收拾好文件,准备随手塞进桌子的抽屉里。当他打开抽屉的那一刻,里面的东西却让他愣了神,那是一张画着落日的简笔画,落日的侧面是一座灯塔,上面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影,其中一个身后还长着歪歪扭扭的翅膀。画的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塞着一封精致的信笺。
已经这么多年了吗?他在心里想着。
小时候,乔尔也曾试着修理那座旧灯塔。那时他还太小,父亲交给他的知识,仅仅让灯重新亮几分钟就熄灭了,短暂到光线还来不及照亮远处的海面,而露米,也再没有出现过。
镇上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把想说的话装进瓶子,再投入大海,总有一天它会漂到远方,将那些未能当面传达的情感带给所在意的人。
在离开小镇去外地求学的前夜,他握着瓶子站在海边伫立许久,却始终没能丢出去。他害怕,假如露米某一天真的回到了灯塔,却发现自己已不在这里,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会不会很失望。于是,在他离开小镇的那些年里,这只没有被投入大海的瓶子便一直留在灯塔,替他守着那个可能随时归来的身影。
太阳东升西落,潮水涨起又落下。时间久了,乔尔也不再执着于见到露米,求学也好,修理灯塔也好,成为救生员也好......来自童年的执念化作他生活中一件件具体的事。只是每次回到灯塔,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擦净瓶身,检查封口,再把那张落日涂鸦重新收好。像是习惯,也像是无言的确认。
实际上,乔尔一直都坚信着她会回来,自始至终,从未动摇。
窗外传来一阵闷雷声。
不远处,浓浓的雾云朝着海岸边慢吞吞的翻滚,平静的海面也渐渐躁动起来。乔尔急忙披上外套,向救援站跑去。
等他赶到地方时,云层已经压过海岬,空气里卷着一股热浪,把岸边的草丛吹的起不了身。系在码头上的船只不断撞击护舷,绳索也被拉得笔直。几艘返航稍晚的渔船正在抢着收帆,甲板上的人隔着疾风相互呼喊。
救助站的其他成员正紧锣密鼓地协助船只靠岸,好在通知发布的早,早些出海的船只均已回港。
雨很快便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水珠,随后便连成一片,整片天空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海面也变得乌黑,浪花被风裹挟着扑向海岸,连岸边的护栏也在微微晃动。
“风暴提前了,多亏警告发布的早,好在下午出航的渔船都已经顺利返航。目前也没收到附近有什么信号。”罗德里摘下耳机,声音被电台的杂音切得断断续续。
乔尔在值班记录上划下最后一笔。父亲遇难的那天,风暴就来得如此突然。从那以后,他对天气的变化就异常敏感。
“对了,救援艇怎么样了。”他问道。
“放心吧,该检查的都检查好了。你太紧张了,咱们这块小地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外来船经过了,要我说,这小艇根本就用不上,直接退役都行。”罗德里的声音懒洋洋的,将双手放在脑后。
“别这么放松,最怕的就是突发情况。”乔尔对同伙轻慢的态度颇有微词。
罗德里耸耸肩,继续盯着窗外。
风暴越来越大,厚重的雨幕几乎阻挡了视线,只剩下零星几处信号灯还留有微弱的光点。
这时,电台忽然爆出一阵急促的杂音,两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
呼叫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撞击与风浪撕裂的声音,罗德里立刻回到电台前调频。
“这里是汐见町的海岸救援站,听到请回答。”
传来信号的是一艘过路的外地商船。按照讯息里的描述,船上的动力系统在风暴中出了故障,支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靠岸避险。可眼下风雨太急,船员们无法辨认方向,海图上的参照物也全都失去了作用。他们判断不了自己距离海岸还有多远,只能在风浪中勉强维持航行。
罗德里要求他们报告位置,碍于风暴的影响,他们只能给出大致的坐标。乔尔铺开海图查看,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商船的位置位于废弃灯塔的方向,目前,他们还在向前行驶。然而,那片海域藏着一片暗礁,以前灯塔还在使用的时候,还能做指引,防止有船只误入,但是如今灯塔已经废弃,现有的信号装置根本无法有效传递信号。如果商船贸然驶入,后果不堪设想。
“喂,能听到吗,你们现在行进的地方有暗礁,赶紧换个方向!喂?喂!”罗德里朝着电台嘶吼着,雪上加霜的是,信号在这个时候断了。
情况迫在眉睫。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那座老灯塔上。
“罗德里,我去试试那座灯塔能不能打开,你快去叫其他人,准备好救生艇去接应。”
“可是乔尔,风暴太大了,我们的救援艇开不了这么远,除非它能靠进岸边。再说,论开救援艇你的经验是最丰富的,光靠我们......”
“我知道,但他们的船出了故障,开不了多久。你盯着电台,有信号的时候就让他们往这边行驶。等我把灯塔打开,马上就回来。”乔尔顾不上作详细解释,简单交代后,披上一件雨衣就往灯塔处飞奔。
通往灯塔的坡道,乔尔不知道独自一人走了多少遍。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每一步都像踩在滑动的金属上,稍不留神就会滚落山坡。狂风从海岬另一侧灌上来,几乎要将人吹出地面。
塔门被风撞得微微震动,金属门框发出低沉的回响,乔尔推门进入,将风雨隔绝在身后。他先前往塔顶检查制动装置,金属卡扣在风声中发出沉闷的咬合声,旋转装置被暂时固定,防止受大风影响而晃动。随后,他取出红色滤镜,套在透镜外部并逐一扣紧。确认整个装置不会松动后,回到机房,解除齿轮制动锁。
“咔”的一声轻响后,透镜重新开始旋转。
刺眼的白色光束随之亮起,透过一层红色的滤镜,穿透雨幕扫向那片藏着暗礁的海域。红色的灯光足以警示船只正在驶向危险海域,船员只需及时调整航向,等那道红光转变为白光,就说明行驶到了相对安全的航路上。
然而,那艘商船能否顺利驶向岸边还是未知数,自己必须立刻返回驾驶救援艇前去接应。而救援成功的必要条件,就是灯塔能稳定地运行到行动结束,但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上帝保佑,千万不要出故障。”乔尔闭上眼睛暗自祈祷,在看过灯塔最后一眼后,他快步跑下楼梯,返回了救援前线。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窗外飘进来的雨滴速度忽然变慢,紧接着,昏暗的机房内,隐隐透出了淡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