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束撕裂黑暗，落在少女的眼中。
在露米的记忆里，她从那个名为“灯塔”的地方离开后仅仅过了三天。没想到乔尔这么快就重新点亮了灯塔，他一定急着想见到自己，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感到一阵欣喜。
露米朝着灯塔模糊的轮廓飞去，翅膀在气流中微微颤动，上次留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每一次振翅都带着细小的刺痛，但她一刻也没有停下。
乔尔一定在等着自己，自己不能辜负他的努力。
环境悄悄发生了变化，围绕在灯塔边的空气慢慢变得浑浊，随后形成了一层薄雾。耳边似乎传来了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与上一次的印象相仿。
在灯光无声的呼唤中，露米再一次抵达了裂隙。只是这次，塔里的环境不像之前那般安静，塔外的暴风骤雨猛烈撞击着塔身，一道白光闪过，传来了雷鸣，塔内漆黑一片，地上散落着零件，仿佛被刻意破坏过。
露米被这番景象吓坏了，空间里混杂着雷雨和机器的噪声。更令她担心的是，自己没看见乔尔的身影。她先跑下休息室，可那里却空无一人。
灯塔的光忽然从窗边扫过，她想起乔尔说过，守塔人要时刻留在灯的旁边。于是，她爬上了灯塔的露台。
露台是黑暗中唯一有亮光的地方，灯具发出刺眼的亮光，不停地驱散着围上来的黑暗。她向下看去，只能依稀看见躁动的海面，而在朝着山路的那一侧，她看到了一个在雨中匆匆离开的身影。
“乔...帕...拉！”露米用尽全力呼喊着记忆中男孩的名字。风暴迅速吞没了她的声音。那道身影没有回头，很快遁入雨中。
那是乔尔吗，他为什么要离开？难道是因为自己来晚了，所以生气了？想到这里，露米尝试张开翅膀追出去。但雨实在太大了，翅膀被雨水打湿，根本抬不起来。另外，这次裂隙打开的时间比上次要短得多，她隐隐感觉，自己的妖力已经在慢慢流失，不能久留在此。
背后的照明装置正高速旋转，光束一次次扫向海面。她抬起头，白色的亮光从透镜中射出，越过她的肩侧，直接切开雨幕。露米的目光顺着那道光线落向远方，在翻涌的浪涛与暴雨之间，她捕捉到一团正在移动的轮廓。
那是一艘在风暴中挣扎的船。
船身在风浪中剧烈摇晃，时而被浪峰托起，时而消失在雨幕深处。每次尝试调整方向，都会被四面袭来的海浪打乱。露米看不见甲板上的人，只能看见那艘小船正不断偏离岸边。
头顶的亮光忽然闪了两下。露米身后的照明装置还在运转，但旋转的速度似乎变慢了。随后，刺眼的亮光开始迅速变暗，机房里传来的轰鸣声也跟着衰弱下去。装置勉强转过半圈，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便不再动弹，而那道象征着希望的光源也随之彻底熄灭。
露米想起，之前乔尔告诉过她，风暴来临时，海上的船只会寻找灯塔的方向，只要根据灯塔的指引就能顺利抵达岸边。因此，塔上的灯光必须要一直亮着，而守塔人必须时刻留在灯塔里，保证塔能持续运转。
整个世界被黑暗吞没，只剩下那条船上微弱的信号灯还留着几粒光点。那些光点在黑暗中不断地起伏、坠落，直至越来越小，几乎看不见。
此刻，乔尔并不在身边，灯塔里也没有其他人。露米并不懂怎么才能让灯塔重新运作，但考虑到那条船所面临的处境，她一咬牙，将手贴在了灯塔上。
顿时，熄灭的灯重新焕发了光芒。
光源起初很小，只能照亮她的脸，然后逐渐充满整座透镜。停滞的齿轮轻轻震动，缓慢越过原本停滞的位置。暖黄色光束重新穿透雨幕，再次扫向风暴中的海面。
露米立刻望向那艘船的位置。船上的人似乎看到了灯塔传来的光线，开始有意控制船头的位置。而在另一侧，另一艘船正向它的方向驶去。两艘船很快连接在一起，朝岸边艰难驶去。
“这样......就行了吧。”她扶着灯座，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
这时，一股不适感突然遍布全身，来自梦境世界的气息也在迅速变淡。裂隙空间里的法术能量已经支撑不起露米继续点亮灯塔，露米必须立刻回到梦境世界。
只要现在放手，她还来得及离开。
露米刚刚缩回手，灯塔的光立刻暗了下去。她接着把手放上去，光再次亮起，两条船刚刚越过一道浪峰，船头又被风推向海岬。她看了一眼自己逐渐黯淡的身体，还是选择留下来。
再等一下，等那两艘船靠岸就好。
裂隙中的法术气息越来越淡。妖力离开身体以后，再也没有新的力量补充进来，露米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连身体也逐渐失去温度。
又过了一段时间，即便露米还在不断消耗妖力，灯塔里的光也不可避免地黯淡下去。她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脑海里已经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知道，有人正需要这盏灯，而自己在等待的人看到自己重新点亮的灯后，就会回来。
空间里最后一缕属于梦境世界的气息消失了。露米耗尽最后的力气，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乔...帕...拉”
她望着乔尔离开的方向，嘴里发出最后一点声音。
奇怪的是，原本应该停滞的装置仍在运转，暖黄色的光一次次越过风暴，照向远处早已空无一物的黑暗。
意识陷入一段沉寂。
朔夜猛然吸入一口气，重重跌坐在灯塔的露台上。海水早已从身边消失，记忆中的窒息感仿佛让他的胸腔正不断地痉挛。白的手还贴在灯座上，她重新睁开眼，身体却摇摇晃晃，像是也体验到了力量衰弱而死的痛苦。朔夜扶住她的肩膀，死亡的恐惧一直笼罩在他们身边，直到风暴中传来一道凄厉的雷鸣，才将他们从中拉了出来。
亡灵还在不断影响着裂隙空间，风暴的烈度比之前更大了。
露米为了给灯塔供能，最终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妖力而死。而她所见的那道离去的背影，只是裂隙截留下来的倒影而已，错位的时间让她怀疑是自己的过失导致乔尔失望离开。于是，带着这份愧疚，她在死后成了困在灯塔里的亡灵。
那座灯塔之所以还亮着，是因为裂隙在她的影响下不停重复着相同的景象。而她，等待一个永远无法回归的人，守着一个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约定，日日夜夜看守在这里，一遍一遍经历着相同的时间，永无止境。
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乔尔用一生的时间重新点亮灯塔，等待童年时遇见的妖精。而露米因为想见到他，却死在了这盏灯下。他们始终没有停止寻找彼此，只是两个世界的时间，从不允许他们同时抵达。
“真是个傻瓜。”朔夜忍不住在心中骂道，可话语中却透露着止不住的疼痛。他们都还年轻，却早早地付出了生命。为了结束这一切，他必须肩负起责任。
朔夜和白很快重新回到塔内。露米的亡灵仍在痛苦地挣扎着，现在她的状态根本无法沟通，需要先找到能平复她心情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那张抽屉被打开的桌子上，里面的纸张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唯独留着一个装着信纸的瓶子和被压在底下的那张涂鸦。
“有了！”朔夜猛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瓶子，取出里面的信纸。简单看过之后，他拿着两件东西，朝露米所在的地方跑去。
露米跪坐在地，捂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像是在哭泣，她的身体散发出的寒气甚至让墙壁产生了一层薄薄的冰。
“露米！看看这是什么？”朔夜朝她喊道，并展开了那张画着日落的涂鸦。
亡灵转过头，当她看到那幅画时，一下子呆住了，裂隙空间的崩坏也在这个时候减缓。她飞向朔夜，用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画作。
纸上还是那座歪斜的小灯塔，两个小人坐在塔顶上看日落。不同的是，画上被认真涂上了颜色。灯塔散发着淡黄色的光，天空涂成了暖橙色，而那一轮落日，则被涂上了明艳的红。像是作者想把那个想象中的傍晚牢牢留在记忆里，即便过去这么长时间，画上的色彩依旧鲜艳，显然被重新修补了很多遍。
那股来自亡灵的寒冷让朔夜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住不适，向露米解释着，她离开裂隙后，现实里都发生了什么。在乔尔的时间里，他已经度过了许多年，为了能重新见到露米，他花了很多时间重新修好了灯塔，并一直期待着与她见面，直到死去的那天。
“露米，那天晚上，乔尔没有生气，他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海上有船只需要他的帮助，你重新点亮的灯塔正好帮到了他们，而你为了守护那座灯塔，耗尽所有的妖力而死，以至于现在的你成了一只亡灵。”
“那，乔...帕...拉呢？”露米的声音断断续续。
朔夜低下了头，把乔尔的死讯告诉了她。乔尔在救援中溺水而死，但在最后的时间，他看到了她点亮的灯光。
然而，露米的情绪并没有缓解。
“果然，我还是来晚了！要是我能到得更早一点，要是他从来都没见过我，说不定就不会......对不起！”
“不！乔尔从不后悔遇见你，不信的话，就看看这个。”朔夜将那封存放在瓶子里的信纸递给她。
露米看着那封跨越时空的信，朔夜感觉，先前那股极致的寒冷慢慢变得温暖。渐渐地，亡灵那原本破碎的身躯慢慢变得清晰，脸颊也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如拼图般一点点地复现：飘逸的头发，半透明的蛾翼，还有那双被泪水映亮的眼睛。信的内容抚平了露米的心，她终于卸下了漫长等待里的恐惧和愧疚。
“乔帕拉……”她低声念着那个只有她会这样叫的名字。
这一回，露米没再哭喊，灯塔外的风暴渐渐安静下来。她抱紧那封信，像抱住一盏刚刚照亮自己内心的灯。失序的空间不再混乱，开始一点点崩解，灯塔外的雨沫化成细碎的光，外面的黑暗也一点点变淡。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像拂过海面的风，下一刻，露米身上散发出和灯塔一样暖黄色的光芒，连同所有的回忆，一起化为无数温暖的光点，消失在朔夜和白的视野中。
塔外的风暴已经散去，一抹橘黄色的光从塔外照射进来。白还在为露米的消失感到疑惑，朔夜拾起了信，突然拉起白，前往灯塔的露台。
亡灵消失后，原本异常的裂隙恢复了正常，很快便会消失。在离开之前，朔夜还想最后再看一眼这里所倒映的景象。
远处，是一轮即将沉入海面的落日。橙红色的光铺过浪潮，连废弃许久的塔身都被照得温暖起来。朔夜忽然想起乔尔日记里那些笨拙的句子，还有那张被认真涂满颜色的画。乔尔曾经想和露米一起去看海上的落日，只可惜，直到两人生命的尽头也未能如愿。
他说的没错，黄昏的确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即便是在梦境世界也找不到更好的。朔夜在心里暗暗想着。
白站在朔夜身边，默不作声地和他一起注视着海面尽头。小家伙这辈子可能都想象不到，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的景色。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海水渐渐从金黄色变成酒红色，远处的港口隐约响起归航的钟声。
“朔夜。”白小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几乎要融进晚风里，“我不是很明白。”
“怎么了？”朔夜应了一声。
小家伙的目光停在远处的落日上。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余晖落在她的睫毛上，让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起来安静了许多。
“只见过一次面的人，也会变得很重要吗？”
朔夜愣住了，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乔尔哥哥只见过露米姐姐一次。可是，他后来却一直想再见到她。他掉进海里的时候，看见了那盏黄色的灯，他明明快要淹死了，可我却感觉他很开心？”
说完，她看向朔夜的眼睛，眼神里带着只属于孩童的认真。
朔夜望着海面，没有立刻开口。风从灯塔外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咸腥味。
他简单讲述了乔尔日记里的故事，最后解释道：“我想，这个问题不能简单用次数回答。乔尔在遇见露米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那一晚，他救下了露米。那大概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帮到了别人。有些相遇虽然很短，但足够让一个人产生改变一生的念头。虽然他和露米只见过一面，可就是在那一天，乔尔明白了自己也拥有像他父亲那样可以帮助到其他人的力量。”
他望着逐渐消失的夕阳，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白轻轻抱在怀里。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那是因为乔尔一直以来的愿望得到了实现。因为想见到露米，所以他开始尝试许多从前自己做不到的事，比如修理灯塔，成为海上救生员。在灯塔里，是乔尔拯救了露米，但在灯塔外，露米也拯救了身陷低谷的他。就像......我和你。”
听到这话，白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伸出手，指着自己。
“我和你？”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只会给朔夜添麻烦，还总是花光他的钱，让他变得更辛苦。
“当然。”朔夜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甚至都不如安月斋里的一些客人。遇到你之前，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妖怪，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也没有目标。但自从遇见你以后，我的生活就慢慢被改变了。因为你，我发现，自己也可以帮到身边更多的人。朝雾先生也好，鹂鹦歌也好，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最坏的结局。所以，我想尽我所能，保护好你在我身边的时光。”
说到这里，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和白处于同一高度。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夕阳的余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低下头，抓着衣角，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所以乔尔看见那道光的时候，才会高兴吗？”
“嗯。”朔夜的声音低了些，“他大概知道露米回来了。那个约定没有落空。他这一生修好的灯塔，真的把他想见的人带到了这里。”
白垂下眼：“可他还是死了，没能见到露米姐姐最后一面。”
“可能在他心里，这并不重要。那抹光的出现，意味着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目的得到了结果。乔尔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已不留遗憾，因此他能够笑着离开。”
“那露米姐姐呢？”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她明明很难过，可是看完乔尔哥哥的信以后，好像就不那么伤心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想听听信里写着什么吗？”朔夜蹲坐在地，从怀里取出了那张信纸。白好奇地探过身，看着他手中的内容。
此时，夕阳已经沉到海平线以下，只剩最后一点余光铺在水面上。
朔夜张开信，一字一句地读着。
致亲爱的露米：
好久不见，不知道现在的你去了哪儿。和你告别后，我试着修理灯塔，也点亮了很多次，可惜，每次时间都很短，估计还没法能让你看见。这段日子，我要离开这里，去外面上学了。假如你先回到了这里，见不到我，也不用担心。我完成学业后，很快就会回来，重新修好灯塔，直到你能完整地看见它。
你应该还不知道遇见你之前我的故事吧。从小，我天生左腿就不好，没法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耍。以前，我常常想，为什么偏偏是我遭遇了这种不幸。后来，我渐渐不再需要答案，因为遇见了你，我才意识到自己一定是一个幸运的人。你让我明白，哪怕带着一副有缺陷的身体，也能像爸爸那样帮助到其他人。
你离开后，我一直试着找到你，其他人都不相信你的存在，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的经历绝不是虚假的。你的存在，我从未怀疑，哪怕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再遇见你。或许，我们每个人之所以愿意降临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是因为这一生中，一定存在着某个瞬间，值得我们为之奔赴一趟。我想，属于我的那个美好瞬间，我已经经历过了。现在，我只想给身边的人也带去幸福，就像你所给予我的，直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你的 乔帕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