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当归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8/10 22:52:17 字数:5383

朔夜回到安月斋的时候,时辰还停留在灯夜。他秘密潜入阁楼,将自己的一身装备安置好,然后抱着白,若无其事地走进大门。

安月斋里依旧有条不紊,只是,鹂鹦歌却抱着胳膊站在柜台前,看见他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朔夜,告诉我,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回春堂啊。”朔夜装作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企图蒙混过关。

鹂鹦歌叹了口气,随后一把揪住了他头上尖尖的耳朵。

“疼疼疼!快松手。”朔夜连忙挣扎,好不容易才将耳朵从少女的手中挣脱。他捂着被揪疼的耳朵,质问道:“你干嘛?我没得罪你吧。”

少女拉下脸,低声说道:“你当我是傻瓜吗?今天回春堂根本没开门,这么长时间,你难道就一直在大门前站着?说,你到底去哪儿了。”

朔夜没想到这一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反,反正是去干正事了。我应该也没有义务向你汇报我的去向吧。”

“你!”鹂鹦歌显然被朔夜这种态度给气到了,她叹了口气,解释起了自己的担忧,“听说,最近不夜町的外围区域不太平,各种异象到处发生。我听客人们说,现在境内有名的大妖都出动了,就连老板娘也......总之不要在外面乱跑了,要是遇到危险的话,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妖怪不就麻烦了。”

说完,少女还不忘从上到下,打量了眼前这位“酒保”一番。

朔夜感到内心一阵受挫,难道自己看起来是这么的弱不禁风?

“对了,白现在怎么样了。”鹂鹦歌看向朔夜身旁的小家伙,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白从裂隙空间出来后,又恢复了先前萎靡不振的样子,喰在路上又给她勉强续上了一点能量。虽然现在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异常,但找不到恶灵,情况只会愈发恶化,短时间内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要是药师寺医生在这里就好了,说不定他会有解决办法。

白慢悠悠地走进鹂鹦歌的怀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朔夜没时间再去管她,安月斋里,还有客人等着要喝酒。

他换好工装,重新站在柜台后。看着睡着发沉的白,心里盘算起回春堂的事。药师寺前几日一直没有消息,今天下班后无论如何都该过去看看。正想间,安月斋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股微风带着药物的苦涩味钻进了朔夜的鼻尖。

朔夜抬眼看去,来者居然是药师寺医生。

他一脸疲态,眼底发黑,头发凌乱,白色大褂沾着药物和笔墨混合形成的污渍,一条细长的蛇尾无力地拖在地上。药师寺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朔夜所处的柜台,挑了处座位坐下。

“来一杯特调,随便什么都行。”

朔夜感到一阵意外,印象里,药师寺医生从不喝酒,今天却一态反常。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制作了一杯酒精含量较低的饮品。

药师寺接过酒杯,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兴许是喝的太急,他刚放下酒杯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周围的一些客人忍不住看过来,然后低声议论纷纷。

“这不是回春堂那个医生嘛,怎么今天跑这地方喝酒来了?”

“八成是没病人可看了,不夜町谁脑子不好去他那地方,脾气不好就算了,还摆一副臭架子,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大妖呢。”

“是啊,毕竟是从那种地方来的,穷乡僻野出刁民,听说还蹲过监狱。”

朔夜听到了这些闲言碎语,正想上去理论,药师寺迅速用话拦了下来。

“手艺还行,至少比药好喝。”

朔夜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想喝酒。”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因长期缺乏休息而几乎发青的眼睛。

“我今天打算去祭奠一个病人,临行之前喝一杯,你就当我是借酒消愁。”

“祭奠病人?”朔夜在心中暗想着。药师寺作为一个资深医生,应该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面对死亡恐怕早就麻木了,居然还能有一名病人能让他专程去祭奠。

药师寺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只是无奈地笑道:“怎么?难道在你眼里,我和恶灵一样都是无情的东西?那个病人,我和她有不少交情,说是朋友也不为过,这下听起来是不是正常些?”

朔夜低下头,只是默默收回空掉的杯子。

“对了,你身边那个小家伙,最近怎么样?”药师寺凑上前问道。

此时,鹂鹦歌带着白在其他地方,柜台边也没有其他妖怪,确保自己的对话不会被偷听后,朔夜才开口。

“我正想去找你呢。白的身体最近出了点问题,她是个恶灵,需要补充同源的能量维生。可最近,不夜町周围一个恶灵消息都没有,短时间内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所以......”

眼看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激动,药师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太担心。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之前考虑到你的身份,可能用不着,我才没提。本质上来说,那个小家伙只需要补充足够的灾厄力量就行,我这边刚好有一些相关的药物,需要她亲自来试试,还有,你得看在她身边。要是她突然发狂把我宰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朔夜无奈地叹了口气,药师寺医生的话总是让人难以理解。

“那我们什么去回春堂取药?”

“谁说在回春堂了。那些东西放在我以前居住的地方,你得跟我一起去。”药师寺说。

“诶,药师寺先生不住在不夜町吗?”

医生摇摇头,他告诉朔夜,自己的故乡在荻原区的畑麦町。和花天酒地的不夜町不同,那地方现在几乎和贫民窟无异,自己从那里搬出来后,便很少再回去了。而今天,他要去祭奠的那个病人,现在就埋葬在那里。

在谈到自己的故乡时,朔夜观察到,他多次欲言又止,尤其是谈到自己离开镇子的时候,明显隐瞒了许多故事。说完,药师寺的神情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副难以亲近的模样。

“把白带上吧,我们快去快回。晚了,可就过时不候咯。”

“现在就走吗?我才刚从外面回来......”

“今天老板娘反正也不在,偶尔旷工一天想必她也不会说什么。还是说,那小家伙的身体健康,你其实根本不上心?”

“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无可奈何之下,朔夜只好换下还没穿热乎的衣服,去后面找白。

为了说服鹂鹦歌,朔夜又费了一番口舌,好在有药师寺作保,少女才肯放人。临行前,她还不忘唠叨一番。

想前往荻原区,需要先从渡口乘坐游弋的鲸鱼船,去往外岛。主街这一片隶属于梦川区,目前掌管这里的大妖便是神月霄家。朔夜自从来到不夜町后,便从未离开过这片区域。至于外面的世界,朔夜知之甚少。

在朔夜的见闻中,梦境世界的组成部分,是一座座悬浮的岛屿,从远处看,就像一幅幅独立的画。灯火越旺盛的地方,那片区域便越繁华。而灯火越稀少,则意味着贫穷和落后。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他们抵达了药师寺口中的荻原区。和热闹的不夜町相比,这里荒凉的有些过分。渡口外是大片大片的荒草丛,如同这片区域的名字。

草丛里藏着细长弯曲的小路,沿途的路灯透着和不夜町的暖色截然不同的清冷,与挂在回春堂附近的灯笼颜色相近。风徐徐地吹过脸颊,凉得像浸过水一般。

白不禁在朔夜的怀里缩了缩身子,将脸整个埋在他的怀里,精神依旧不好。

穿过一大片草丛,尽头是一个昏暗落寞的小镇。两侧的屋舍鲜有光亮,墙皮剥落,偶尔能看见有一两扇半开的窗,可里面漆黑一片,显然里面已经无人居住。石板路上有不少杂草从缝隙间钻出,寥寥几盏灯在风中孤独地摇晃。街上几乎看不到过路的居民,即便遇上了,也都低着头,生怕打扰到彼此。

朔夜也是头一次看到梦境世界里还有这般萧瑟的景象,哪怕是不夜町最冷清的街道,和这里相比,也算颇有生机了。

药师寺介绍道:“这个镇子叫畑麦町,隶属于荻原区,原本受当地大族——雨宫家管辖,但数年前,雨宫家遭到变故,家主意外失踪,此后便一蹶不振。由于没有大妖镇守,这里很快被灾厄力量侵扰,疫病横行、恶灵遍地。后来,在其他地区的大妖和雨宫家后人的努力下,才勉强恢复了基本的秩序。然而,年轻的妖怪们已经基本离开了此地,去了别的地方,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妖还留在这里。”

朔夜望向一间塌了半边无言的铺子。门上还挂着旧招牌,上面的字被雨水冲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里以前并不是这样。早年间,这里有不少过路行商和旅人在这里路过歇脚,虽然不像不夜町那般繁华,但至少也有一个镇子的模样。直到后来,一场瘟疫席卷了这里。”

“瘟疫?”

“那是一个直到今天都没能彻底克服的疾病,而它消失的原因,仅仅只是死亡率过大,宿主尽数死亡,来不及传播而已。”

药师寺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药师寺医生经历过那段时间吗?”

医生的脚步突然停住了,街巷里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他仰着头,轻轻点了点。在他的叙述中,这个镇子很快变成了地狱,昨天还能看到的妖怪,第二天可能就死在了街头或是家中。他当时作为小镇里的医生,见证了太多的死亡。

朔夜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沉重,便不再多问。

整个畑麦镇睡在一片死寂中,屋舍一间挨着一间,却很难听见人声。有些房门上还贴着早已褪色的告示,窗棂用木板从外面钉死。偶尔有妖怪从他们身旁经过,看见药师寺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停一下,有的低下头,避免对上他的目光,有的则匆匆绕进其他的小路。仿佛见到了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药师寺也像是自动忽略了他们。他的背影依旧挺的笔直,只是,垂在身后的尾巴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不住地颤抖。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街道逐渐变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陈旧的苦味。路旁有几处荒废的苗圃,这里似乎原本种植着药草,如今只剩下乱生的杂草和枯萎的茎叶。

穿过最后一条长满青苔的小路后,他们来到一间旧诊所前。木门上方的牌匾已经开裂,依稀能看出“回春堂”几个字。药师寺取出钥匙,停顿片刻,将门推开。

朔夜抱着白走进去,视线扫过屋内。

屋里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屋主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里面的布景和不夜町的诊所并无太大的区别,只是显得更加空旷。

角落里,静静摆着几个做工粗糙的动物玩偶,一只兔子玩偶缺了耳朵,肚子上还有明显缝补过的痕迹。玩偶褪了颜色,却整齐地摆在桌子上。看上去,与整个阴冷沉闷的空间显得格格不入。

药师寺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的诊所会出现这些东西,他点起一盏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锁的药箱。拆开锁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瓶塞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钻了出来。

朔夜闻到这股味道,下意识想掏出武器。这个气味他再熟悉不过,只有恶灵才会有这么浓烈的气息。

然而,瓶子里并没有钻出什么恶灵,药师寺轻轻抖了两下,一颗黑红色的药丸滚了出来。

药丸只有指甲盖大小,外层乌黑,可内部却隐隐透着红色,仿佛即将溢出的血。

“药师寺医生,为什么这个药丸会有恶灵的气味?”

药师寺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不愧是你,即便含量很低,也能一下子就能闻出来。这种药的原材料,就是恶灵。”

“什么?”朔夜有些不可思议。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问,药师寺取出小刀,轻轻切下一小块,喂进白的嘴里。

顿时,白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变得明亮,甚至额头上的角都重新显现出了轮廓。朔夜明显感觉到她身上恶灵的气息加重了许多。

忽然,白从朔夜的怀里挣脱出来,开始在房间内到处乱窜,撞倒了不少东西。朔夜连忙抓住她,她的力气大的惊人,他费了不少力气才能勉强压制住。

“剂量还是有点多了。”药师寺扶着下巴,“过去这么久,还能引起这么剧烈的反应。”

“药师寺医生,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朔夜有些担忧地看着怀里还在不断抓挠着自己的白。

“她毕竟是恶灵,身体里突然注入相同的力量,自然会有些反应。先控制住她。”一边说着,他一边拿出一支熏香,点燃后,放在了白的身侧。

“朔夜,屏住呼吸。”他命令道。

朔夜遵照指示暂停了呼吸,刚刚还在挣扎的白动作渐渐放缓,很快恢复了平静。

“安神用的东西,她过一会儿就能醒。”药师寺见状,迅速闷灭了熏香,把它丢在一边,“刚刚那种药对她来说虽然无害,但服用多了容易让她丧失理智,暴露出原本的样貌,即便是压制恶灵气息的药物也无法隐藏。”

“药师寺先生。”朔夜的语气变得严肃,“您为什么会藏有这种东西。不夜町不允许任何妖怪私自留存和恶灵有关的制品,一旦被发现......”

“哦?你的意思是,我是个法外狂徒?”医生嗤笑一声,“我毕竟是医生,留两颗做研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我身上有的,无非就是几颗药丸而已,而把恶灵正大光明养在身边的你又该当何罪呢?”

“这......”朔夜顿时无言以对。

药师寺叹了口气,把装着药丸的瓶子重新放进了匣子里。

“这东西现在的确是违禁品,但在以前,可是这里无数妖怪赖以生存的【神药】。”

“药?可恶灵的力量只会给妖怪带来伤害。”

“的确,但如果我告诉你,服下这种毒药,那些罹患不治之症的患者,身上的痛苦都能在一段时间内消失,行动也不会因病受限,甚至可以略微延长活下去的时间。即便无法避免死亡的结局,但最终却能以一个正常者的身份体面地离开。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朔夜一时语塞。

“还记得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场瘟疫吗?在面对那种恐怖的疾病,病人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机会,唯一能选择的就是以何种模样去死。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能做的仅仅是尊重那些患者的选择。反正在梦境世界,没有其他妖怪会在乎这个小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不如早早放弃挣扎,免得自己的努力变成一场笑话。”

他的话语变得犀利,眼角却流露出一丝不甘和仇恨。

这时,安静下来的白重新睁开了眼睛,额头上那个若隐若现的角又消失了,精神也重新恢复了活力。她像是不记得刚刚发生过的事,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视线刚好对上回过头的药师寺。

医生的心忽然被小家伙的脸触动了,像是回想起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令他倍感亲切。他俯下身,慢慢将手放在她的脑袋上。和初次见到他的抵制不同,这次白乖乖地低下头,任凭他抚摸。

“抱歉,我并不知道您过去经历过什么,但是,您应该并不是真正这么想的吧。在我的印象里,您一直尝试着治好每一位到访的病人,我无法想象您会任由那些病人选择既定的死亡。”朔夜听得出药师寺话中的沉重,但还是无法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

药师寺没有反驳,他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只兔子玩偶,将话题转到别处。

“朔夜,我要去祭奠那位病人了,能陪我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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