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诊所时,畑麦町的灯火变得更暗了。药师寺带着朔夜沿着镇后的小路往山坡下走。草丛越来越密,风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在路的尽头,是一片紫色的花海。
细长的花茎在风中轻轻晃动,花朵渐渐铺满山坡。在那花海的中央,立着一块小小的坟堆,坟前没有什么祭品,只有几束已经枯死的花束。坟堆上长着几株小小的紫苑花。
刚踏进花丛,朔夜好像看见坟堆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影子几乎呈透明状,仿佛是一抹被揉碎的月光落在地上。药师寺和白似乎并没有看到它,朔夜眯起眼再看时,那里只剩下摇晃的花枝和斑驳的月影。
“你怎么了?”药师寺看到了他的异常,问道。
“没什么。”朔夜摇摇头,继续前行。
三人在坟堆前坐下,药师寺将玩偶和事先准备好的糖果摆放在地上。白想伸手去拿,却被朔夜拉住。
“白,这个不能拿。”
药师寺见状却笑了:“无妨,丢在这里也是浪费,我这里还有。”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几颗交给白,白眯着眼睛笑了,手里攥着糖果高兴地在周围打转。
“这小家伙和她一样喜欢吃糖。越是不舒服,就越想要甜的东西。”医生看着白,目光随后又落回了坟堆。
“这位病人和白一样,也是一位小女孩?”
“没错。”药师寺点点头,“她的名字叫紫苑,看着和白差不多大。当年也是我收治的患者。那段时间,瘟疫席卷小镇,她的父母都因病亡故,因为无人照顾,病情也比较严重,所以我一直把她留在诊所。只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救下她。”
“请节哀。不过,我很好奇,那种连您都无能为力的病叫什么?”
“灰脉症。一种能将妖怪的妖力慢慢剥离,最终虚脱而死的病。这种病由一种病毒引发,潜伏期长,传染性也很强,可能一次不经意间的触碰就有可能感染。初期症状并不明显,患者会发现自己的体力跟不上,眼睛看不清。之后,身体的各种机能开始全方位衰竭,皮肤上会出现灰色纹路。而到了晚期,由于没有足够的妖力支撑,患者的皮肤开始剥落、解离,露出灰黑色的斑块,就像恶灵一样。灰脉症从中期到晚期的恶化速度非常快,也就是说,一旦身体上产生灰色纹路,那么前后存活的时间大概就只剩下一个月了。而当时,在没有任何有效治疗方式的情况下,我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延缓病症爆发的时间,但在这期间,除了徒增痛苦,没有任何作用。”
药师寺摘下眼睛,轻轻擦了擦眼角。
“在搞清楚灰脉症的性质之前,已经有不少妖怪死去。那时候,雨宫家已经失势,没有余力管理这座边缘小镇。外界不仅没能提供什么有效援助,反而将通往镇子的道路尽数封死。在缺乏物资的情况下,许多妖怪没有死于疾病,却死于饥饿和其他本可以治愈的疾病。”
“那当时,您受到了灰脉症的影响吗?”
“比起其他妖怪,我要幸运很多。我毕竟是蛇妖,天生就对病毒有天然的抗性,在治疗患者期间虽然也不幸感染,但身上除了有时会使不上劲以外也没什么太大的症状。在可怕的灰色纹路出现之前,我就自愈了。不过,其他的妖怪就没这么幸运了,在灰脉症彻底从畑麦町消失前,我也没能真正找到拯救他们的办法。”
“这种病症既然无法治愈,那它是怎么消失的?”
“灰脉症肆虐期间,镇子里的居民数量锐减。活着的妖怪因为封锁又不能出去,只能在家中等死。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个神秘组织的到来。那些人披着白色的袍子,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向病人兜售着一种药物,宣称可以治疗灰脉症。作为医生,我没法允许自己的病人服用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但有些病入膏肓的病人还是选择了以身试险,不过,药物确实有奇效。服下药后,患者身上清晰的灰色的纹路很快就消失了,几天后,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恢复如初,和常人无异。在事实面前,再严谨的理论都失去了说服力。于是,原本选择治疗的病人纷纷购买那种药物。短时间内,灰脉症患者的数量大幅度减少,看上去瘟疫就像被彻底解决了一样。”
“但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对吗?”
药师寺冷哼一声,继续说道:“那个组织的成员在留下一部分药物后便离开了。起先,没有妖怪发现不对劲,生活渐渐恢复了秩序。但在大概一个月后,那些原本痊愈的患者身上再次出现了灰色纹路,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所谓的神药只是短时间遏制住了症状,并没有真正治愈。走投无路的他们只能继续服药,然而,每多服用一次,维持正常状态的期限就更短。在大概服用四到五次后,患者就会直接死亡,而死因则是被恶灵力量侵蚀。”
“什么?”朔夜感到诧异,“难道就是之前白服用的药?”
“没错,那个药物的本质,就是一个致幻的毒品。通过注入恶灵的力量造成神经系统的紊乱,并遏制病毒的增生和传播以达到痊愈的假象,一旦时限到了,病症就会迅速恶化。而那种药物本身就具备一定的毒性,继续服用同样死路一条。也就是说,在吞下第一颗药的时候,他们的死亡就已经注定。然而,相比于灰脉症的折磨,这种死法反倒轻松很多。其他的病人并没有停止服用药物,这就导致他们集中在同一时间段内大量死去,体内的病毒还没来得及传播到新的宿主身体时便消失了。于是,灰脉症也在那一段时间后逐渐销声匿迹。”
“所有疾病的终点都是死亡,既然如此,那死亡本身便是治愈一切的最终药方。”药师寺注视着轻轻摇摆的紫苑花,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朔夜唏嘘不已,“那这位女孩,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死去的吗?”
“这就是我请你来这里的原因。”药师寺忽然激动起来,一下子凑到朔夜身前,给他吓了一跳。
医生抓住他的手,用近乎央求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的能力,请帮帮我,我想知道,紫苑真正的死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小家伙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而你也能进行旁观,对吧?”药师寺继续说道。
朔夜有些诧异,一向高傲的药师寺竟然会向自己求助。更令他不解的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我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问你。但根据我多年行医的经验,还是不免往这个方向去思考。”医生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药师寺一族一直致力于研究与灾厄力量相关的疾病,自然了解相关的情况。在梦境世界,记忆是一切存在的载体,如果记忆本身受到了污染或是缺失,那么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疾病都不可能完全治愈。无论是魇,还是雨幡症,它们都不是药物能根治的,除非有人修复了他们留下问题的过去。而和记忆有关的法术,从古至今都没几个妖怪能够掌握。整个不夜町,这种事只有你和白能做到。”
“我和白?”
“没错!在你们解决了朝雾景臣身上的魇后,我就发现了端倪,而鹂鹦歌的事情结束后我便更加确定了答案。”药师寺解释道,“恶灵的本质是被世界所遗忘而产生的灾厄生命体,本身就有能影响记忆的能力,既然它们可以扭曲和篡改记忆,同样也能探查过去。而身为恶灵的白,自然可以做到这些。至于你......”
药师寺意味深长地盯着朔夜。
“其实你根本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夜渡灵。”
听到这里,朔夜猝不及防。关于自己的身份,还是神月霄告诉他的。她并没有向他透露更多的消息,只是嘱咐道,如果朔夜想平静安全地生活下去,就牢牢守住这个秘密。于是,在朔夜的视角下,这件事只有自己和神月霄知道。
“放心吧,这件事我是不可能向外透露的。从第一天见到你开始,我就明白你的身份不简单。”见他露出不安的神情,药师寺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平静下来,“不夜町真正知道夜渡灵的妖怪只是少,但并不是没有。在过去夜渡灵还和妖怪们生活在一起的时代,我的祖先就曾和他们打过交道。你应该知道梦狩是什么吧。”
朔夜点点头,之前自己能接取剿灭恶灵的委托,就是靠伪装梦狩的身份,期间多少也打听过关于他们的消息。但他只了解,梦狩是专门负责清除恶灵的一种职业,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
“在夜渡灵还存在的时代,梦狩一职便由他们担任。尽管夜渡灵对灾厄力量的侵蚀有着极高的抗性,但依然需要借助外力控制,否则,他们就会变成比恶灵更加骇人的东西,我们家族曾经就负责治疗他们。只是后来,夜渡灵因为不明原因全部消失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药师寺暂停了关于夜渡灵的话题,转回了朔夜身上。
“据说,夜渡灵拥有一半的恶灵血脉,某种程度上,也同样掌握着一些恶灵的技能。所以朔夜,我想你应该也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关于你的身份,我可以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之后也能无条件帮你做任何事,只求你们能帮我,调查紫苑到底是因什么而死去。”
说完,他转过身子,做出要跪拜的姿势,朔夜连忙扶住他。
“您不必这样,药师寺医生。一直以来承蒙您的照顾,让我帮助您本来就是理所应当。只是......”
“有什么问题?”
“想进入过去的记忆空间,需要找到对记忆的主人意义重大的物品作为媒介,药师寺医生,您身上有紫苑的遗物吗?”
他想了想,拿起自己从诊所里带出来的兔子玩偶,交给了朔夜。
“那个时候因为有不少孩子来诊所看病,所以我买了一些玩偶帮他们打发时间,紫苑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个。”
白一直安静地呆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终于轮到自己出马,她兴冲冲地迎了上去,将手放在兔子玩偶上。
奇怪的是,朔夜没有产生任何异样的感觉,他和白仍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发生。白又试了好几次,无论换多少种姿势,始终无法进入记忆空间。
“对不起,里面什么都没有。”白双手一摊,摇了摇脑袋。看来,这个玩偶对紫苑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药师寺的脸僵住了,紫苑已经去世多年,关于她的物品早已遗失。
“抱歉,我们无能为力。”朔夜也垂下头。
“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药师寺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恢复了往日严肃的神情。
“我无意冒犯,药师寺医生,您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女孩的死因?方便和我聊聊关于她的故事吗?”朔夜问道。
药师寺仰着头,长叹一口气,仿佛要亲手撕开那道留在心里的疤痕,事到如今,自己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一切,都要从畑麦町被封锁的那天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