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麦镇如往常一样,醒的很早。
白夜刚从黑色的地平线下探出来,街道上已经出现了行人的身影。店铺陆续开张,运送货物的工人拉着车,车轮碾过石路,引来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后面追逐。镇子外的田地已经有居民在劳作。远处山坡上的紫苑花丛还未进入花期,只能看见大片青绿色的花茎和叶子。
回春堂静静地立在一处偏僻的小巷中。这个时间段,诊所门前已经有了几个前来问诊的妖怪。等白夜过去,门口便不再有清净的时候。
一名年轻的助理正在登记到访者信息。助理名叫相良修一,他做事一向稳妥,无论是打理诊所,还是记录每名病人的身体情况和需要的药方,都井井有条,得心应手。唯一令他头疼的,只有他的雇主。
药师寺医生昨晚几乎又熬了个通宵,只睡了两个小时便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畑麦町内能看病的地方只有回春堂一处,整个镇子大大小小的病都需要他亲自处理。有时,一些行动不便的患者还需要他亲自登门拜访,还好他总是精力充沛,直到今天,问诊开药都没一次出差错。只是,他的工作热情有些过于浓厚,以至于对自己的状况漠不关心。助理倒是劝过很多次让他注意休息,但无一例外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一位中年妖怪熟门熟路地坐在药师寺的桌前,把胳膊往桌上一搭。
“还是老毛病,上次你开的药我吃了,怎么效果不明显?”
医生却连眼都没抬,只是又抄了一遍上次开的旧药方。
“药有每天按时吃吗?”
“嗯。”
“酒也在按时喝吗?”
“是的......不对,我没有!”
等他反应过来时,候诊的其他妖怪顿时笑了起来。那妖怪还想争辩几句,药师寺懒得拆穿,将药方重新递给他,嘱咐他不想受痛就少往酒馆跑。
病人走后,另一个病人接着坐在桌前,循环往复。
等送走回春堂里最后的一名病人,助理今早前来给他带的早餐早就变凉了。药师寺倒不在乎这些,随便对付两口准备继续开始工作。
“我说药师寺医生,您总是这样高负荷工作,要是哪天倒下了,镇子里的病人该怎么办?”助理一边收拾着资料,一边吐槽。
“没办法,相良,医生就是这样,时间都是留给患者的。谁让这个边陲小镇只有我一个能给他们看病呢?”药师寺将背靠在椅子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街头的灯光越过窗棂,照在凌乱的桌子上。街上商贩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嬉戏声一并传了进来,一切仍在按照往常的节奏继续向前。
直到,一名外地来的旅客敲响了诊所的门。
来者的身体看着健硕,走起路来却步履蹒跚,像是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助理简单询问了他的信息。他自称来自外地,专门负责运送和搬运货物,今天正好路过此地。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总是莫名使不上力气,而且伴随着全身的疼痛,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起先,药师寺如往常一样进行诊断,过程到了中途,眉梢却渐渐收紧了。
“除了浑身无力,还有什么其他症状?”他问道。
病人补充道,有时自己看东西会突然模糊,耳朵也不好使,感觉全身上下都多多少少出了毛病。最近自己一直在赶路,并没有太注意,只是今天实在是影响到干活了,所以才专门来诊所了解病情,顺便开两剂药。
伴随着病人的描述,药师寺的神情却愈加严肃。这种怪病,在他的阅历中闻所未闻。不过,他并未将自己的情绪显现出来。
药师寺接着问了病人的过往病史和家族病史,嘱咐相良将病人的症状详细记录下来,最后开了些镇痛的药,让他在离开镇子前最好再进行一次复诊。
病人拿了药,转身便离开了。
诊所的大门关上后,药师寺直接从椅子离开,一头扎进书房里,翻出了一堆旧书和文献。
相良从来没见到过药师寺这般紧张,他追过去询问:“怎么了医生,刚刚那位病人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症状的病,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是我作为医生的失职。”药师寺一边翻书一边说道。然而,他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说不定只是他没休息好,他是干体力活的,又长时间奔波,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药师寺没有回答,目前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太少,想了解更多还得等那名病人回来。此时,白夜已经过去,回春堂外又聚起了一群前来问诊的病人。医生和助手便将此事暂时搁置,继续开展工作。
过了几天,镇子里一切如常,只是那名外地来的病人再没有回到诊所。听到镇上的居民说,他那天从诊所出来后,呆了一天就离开了,现在不知去向。药师寺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那份诊断记录也渐渐被压在无数新的病例下。
大约两个星期后,一批新的病人来到了回春堂。
他们的症状几乎一样,四肢无力,眼神涣散,耳朵也听不清声音。有一名年纪较大的妖怪,身上甚至出现了一种浅浅的灰色。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药师寺发现,这些病人都来自同一条街区。而那条街区,就是当时那名外地妖怪短暂停留过的地方。
药师寺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但作为医生,自己绝不能在病人面前露出一点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姿态。药师寺同样开了一些基础的药方,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另外,非必要的情况,短时间不要出门。在送走最后一名病人后,他迅速写好一封信,吩咐相良,让他立刻将信寄到地方管理处。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几笔,畑麦町出现不明疾病,希望可以准备加派人手,暂时关闭那条街区一切商业活动,如有必要,甚至封锁整条街区。
助理有些吃惊,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病需要如此大动干戈。不过,他也没有反对药师寺的决定,将信寄了过去。
管理处的回信来得很快,上面的答复自然是拒绝,理由是目前缺少证据,也并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如果强行关停街道的商铺会引起居民的不满。
然而,药师寺医生已经没有多于精力去做反驳。因为在他收到回信的同一天,那名身上出现灰色纹路的老人死在了家中。
等到药师寺亲自赶到时,那名老人的尸体早已因为妖力散尽而消失。那是一名独居老人,膝下无子,今天早上一名来送餐的妖怪一直敲门但没有回应,他担心老人出了事故,强行破门,这才发现他已经死去。据周边的居民说,老人这几天一直没有出门,而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的脸上隐约出现了灰色的纹路。
“所以,那名老人就是第一名死者?”朔夜问道。
“没错,但那个时候,已经有不少妖怪感染了病毒。当死者开始慢慢出现后,我又连写了好几封信,荻原区的管理部门才勉强派人来查看情况。可那个时候,已经有不少病人已经无法活动。在我的印象里,最初的那几批病人都没能活下来。”药师寺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明白,整场疫情最煎熬的时段才刚刚开始。
第一位死者出现后,畑麦町内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那一天过去后,街区里的妖怪还是照常生活。药师寺曾尝试警告他们不要靠近死者的居所,也不要再频繁出门。然而,没一个妖怪听他的,妖怪们只觉得他在大惊小怪,那名老人一直默默无闻,而且身体也一直不好,可能只是年纪大了自然死亡而已,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怪病。
但在回春堂内,到访的病人却在日益增加,他们的初期症状都出奇地相似,而且,病人的来源地点也在迅速扩散,几乎遍布每一条街道。几名症状最重的妖怪身上同样出现了灰色的纹路,药师寺将他们安排在诊所的病房内日夜看护。这期间,他几乎翻遍了手头上所有的典籍,尝试调配了无数种药物,结果都无法缓解患者身上的症状。
又过了几天,新的死者出现。
这次死去的,是一名青年。刚入院治疗时,他还能自由活动。在第三天,灰色纹路开始出现在他的胳膊和腿上,他的动作也在那时变得僵硬,先是抬不起东西,走路得扶着墙。随后,连下床和起身都做不到了。大约过了半个月,那个年轻气盛的妖怪变成了一具灰黑色的尸体,很快瓦解消失。
这期间,药师寺观察到,那些灰色的纹路会先从患者的四肢出现,然后向身体中央靠近,如同无数条遭到污染的血管,而那些被灰色纹路侵染的皮肤,变得乌黑,仿佛被火烧过一样,并散发出恶臭。
那种气味,药师寺再熟悉不过,只有恶灵身上才有。
但是,他也明白,如果是被恶灵直接侵蚀,普通妖怪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会死去。而这种病并不急于收割生命,而是慢慢将死亡带给这具身体的主人,除非有人利用恶灵的因子专门制作出了病毒并投放。可整个梦境世界,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动机又会是什么?
死神没有留给他一丁点时间。之后的短短三天,诊所里又有几名病人死亡。药师寺无能为力,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病人的身体一点点被灰色吞噬。
病魔仿佛在嘲弄这名医生的挣扎,在夺取生命之前,会特地让病人有略微恢复的假象,当他们拾起一点希望时,再迅速进行收割。药师寺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身为医者的尊严和骄傲被命运狠狠地蹂躏和践踏。
这段时间唯一的好消息,便是上面终于采取了行动。管理处加派了人手,建立了新的隔离病房,并下令封锁了病人最多的几处街道。通过强制隔离,减少人员流动,最近几日,新来的病人数量开始减少,药师寺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治疗灰脉症的解药。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接下来他所要面临的最大难题,并不是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