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锁令颁布后的几天，回春堂前聚起了一批镇民。他们粗暴地叩响了诊所的大门，嚷嚷着要药师寺出来。
相良打开门，刚想询问，便被为首的一名大汉狠狠推开。
“药师寺在哪儿？老子要找他要个说法！”他朝诊所里面的房间喊道。随后，他身后的一批妖怪也跟着起哄。
此时，药师寺正在病房里照看病人，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听到有妖怪在喊自己，以为是有哪个患者出了紧急情况，匆匆跑了出去。只是，他刚踏出病房的门，便隐约感到来者不善。
作为医生，他也遇到过不少难缠的家伙。药师寺面色不改，只是平静地问道。
“我在这里，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说！封锁令是不是你让上面的人下达的？”大汉冲他吼道。
“是的，我的确向有关部门建议封锁。但能具体落实下来，上面肯定也进行了多方面考量。如你们所见，封锁之后病人的数量已经得到了一些控制，但疫情形势依然不可小觑。我作为医生，自然要根据现状进行合理提议......”
药师寺话音未落，一记重拳挥向他的脸。他躲闪不及，被打倒在地，脸上顿感有一股炽热，白色大褂染上了几缕鲜红。
“药师寺医生！”相良见状，想用身体挡在他的面前，结果被其余的几名妖怪拦住。
那名大汉仍不罢休，一把揪住药师寺的衣领，把他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果然是你搞的鬼！你知不知道，路被封锁后，整条街的商铺全都要关门。我的损失，你赔的起吗！识相的话，就赶紧让上面的那群家伙把封锁令给我撤了。”
药师寺冷笑一声：“怎么，你的钱能买下多少条命？这种病到现在也没有根治的方法，撤销封锁令，是怕自己传染不上吗？还是说，你觉得病毒不会落在你身上？”
“你！”大汉恼羞成怒，“那群倒霉的家伙传染上了关我屁事？老子只关心自己的钱。就是要封锁，也是封锁别的地方，我们那条街区现在一个病患都没有。”
其他妖怪跟着附和。很显然，那帮家伙并不想承认，他们原本熟悉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你们简直是疯了！这种病是有潜伏期的，你们现在聚在一起，说不定就有人已经中了病毒只是还不知道而已。等到出现症状，一切都晚了。”相良见他们执迷不悟，还在试图说服他们。
“少给我废话，谁知道你们盘算着什么。借着现在出现怪病，人心惶惶，然后你们正好勾结那些当官的，想从我们这里骗医药费。”
“真是不可理喻，从疫情爆发以来，诊所就没收过一分钱，唯一的收入只有管理处拨下来的经费，更何况新添的物资很多都是药师寺医生自己掏钱买的，何来骗钱的说法？”
“相良，别说了。”药师寺冷冷地打断他，“生死各有命，我只是医生而已，做好自己的职责就行。你们如果想为了一点钱，把自己的命赌上，我不拦着。至于解除封锁，这个问题我绝不会让步。”
“你不会真以为整个畑麦镇就只有你有办法对付这种病？”大汉嗤笑起来，“前些阵子，镇子上来了一伙商贩，他们卖的药就能治这种怪病，我们都已经服用过了。你看，有谁身体不舒服吗？”
“你说的是什么药，能治灰脉症？”药师寺立刻警觉起来。
“哟，刚刚态度不还挺硬的。我看你就是在这破诊所里呆傻了，连【离苦散】都不知道。想知道就自己去买。我告诉你，很快这种药就会传开，到时候，我可要看看还有多少妖怪会来你这里治病，上面的大妖还会不会听你的。”为首的那名妖怪将药师寺摔在地上，挥了挥手，那伙闯进诊所的暴徒们很快跟着离开，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诊所。
“药师寺医生，你没事吧。”相良连忙扶起倒地的药师寺，可他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靠近他。
药师寺扶着墙，想慢慢爬起来，可他的四肢忽然一软，又瘫倒下去，就像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
助理还想上前，忽然，他注意到，药师寺就像无头的苍蝇般，眼神迷离，竟朝着一面墙走去。
“病房在这边，你是不是看不清东西了？”相良问道。
“是吗？可能是没休息好吧。”药师寺含糊地回答着。
“你，该不会也......”相良意识到一种可怕的猜想，他没有勇气完整地说出来。
医生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这种情况下，或许早点死了比活着要更好。但我的病人还需要我，至少不能死在他们前面。”
............
“离苦散，这就是那个药的名字？”朔夜问道。
“没有病痛，没有死亡，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像所有的苦难都彻底离开了。想出这个名字的家伙可真是个天才。”药师寺苦笑着，“那种药短时间确实对病症有奇效，不说外面的妖怪，就是回春堂诊所里的病人，也忍不住偷偷服用。虽然那种药来路不明，但要是真的管用，我宁愿背离身为医生的准则。很显然，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药师寺回答。
“您当时，是怎么发现那种药有问题的？”
“最开始，我尝试打听那种药和贩卖它的人员。但是，碍于我的身份，没有妖怪愿意透露给我。那群人行动也非常隐秘，哪怕是公职人员也摸不到他们的行踪，就好像是专门躲起来了。那个时候，离苦散只在少部分妖怪手里流通，可能是因为数量有限，大部分妖怪其实还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只是，我没想到，我也会沦落到依靠它。”
“这么说，您最后也默许病人们使用了？”
药师寺叹了口气，眼角竟有些微微泛红。
“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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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医生，理论上自己绝不能给病人服用来历不明，而且未经专门验证过的药，但是，所有能尝试的办法都试过了，难道只能看着病人们死去？药师寺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他的坚持到底是在对抗死亡，还是在妨碍病人们得到拯救的机会？
然而，严峻的现实已经由不得他来做决定。那天下午，一名负责看护病人的官员突然闯进了回春堂，他带来了一个绝望的消息，由于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疫情，前来协助的大部分人员都要被派往其他地方，请药师寺医生尽快找到这种病的治疗方法。他传达的意思很明确，如果短时间再找不到办法稳定住畑麦镇的瘟疫，他们便只能放弃这个镇子，任由里面的妖怪自生自灭。
这个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又引起了一阵恐慌。最终，在绝境之下，有病人选择了铤而走险。他本是一名救治无望的患者，在打听到离苦散的消息后，砸锅卖铁硬是买下了一粒。这种药的功效被传的神乎其神，但一直没有重症患者真正服用过，安全性自然无从保证，那名病人只能做第一个试药的。幸运的是，在服下药的几天后，病人非但没有死亡，反而灰色的纹路在慢慢消退，直到肉眼难以分辨。
那名病人被治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畑麦町，原本只能等死的病患立刻重新拾起了活下去的希望，纷纷散尽家财，通过各种渠道获取离苦散。至于这种药将来会不会有副作用，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疫情还在肆虐，但回春堂里却变得冷清了许多。自从听说了离苦散的存在，镇上染病的妖怪几乎都不来这里看病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些无法活动的重症患者。
药师寺虽然自己无法抽身去镇子上探查情况，但在来访的病患家属和巡查人员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据买过的妖怪们说，这种药只要服下，即便身上已经出现了灰色纹路，不出两天就能完全消退，然而，目前药物流通的数量也极为稀少，价格也十分昂贵，不是所有的病人都能弄得到。
他的研究也陷入了瓶颈，在日以继夜的工作中，他发现，灰脉症病毒与恶灵体内的因子有很强的相似性，都是通过入侵并掠夺妖怪体内的妖力，使患者因为妖力的流失而死，而灰色的纹路就是妖怪身体因妖力不足而崩毁的皮肤。唯一不同的，就是时间的快慢。药师寺便利用这一点，结合家族历史上对抗恶灵侵蚀症的方法，最新研制了一批药物，新药见效很快，那些身体上没有出现纹路的妖怪在连续服用药物后，能维持一段稳定的安全期。但是，由于物资紧缺，新药根本无法满足庞大的需求量。
此外，对于身体上已经出现灰色纹路的病人，药师寺还是无能为力。
更大的打击来自助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相良会倒在他的前面。
此前，药师寺无数次劝告他离开回春堂，在家里做好隔离，防止被传染，但他每一次都选择拒绝，而原因基本一致。
“既然你还守在这里，我也就没理由离开。毕竟，我无法想象在没有我帮忙收拾的回春堂，会被药师寺医生你糟蹋成什么样子。”
即便在这样危急的时刻，相良还不忘记调侃。
那一天，一名患者突发不适，痉挛间磕破了自己的胳膊，而相良在给他帮忙包扎时，不慎将患者的血溅到了自己手上。他并没有多留意，只是稍微清洗后便继续工作。然而，没过几天，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最终倒在了病床上。
如果之前药师寺还能说服自己，只要有充足的时间，自己就能研制出解药，那相良的病情则彻底击垮了他。从他出现不适到发现灰色纹路，只有短短不到五天时间。在其他病人身上，这个过程被药师寺通过各种方式延迟得很长，他不明白，为什么单单是自己的助理会变得如此的不幸。
事实上，那时候诊所里的资源过于短缺，连已有的病人都不够用，药师寺一边要照顾病患，一边还要研制药物，不能有一点干扰。于是，相良选择了隐瞒自己的病情，靠着服用止痛药伪装出正常模样。
药师寺清楚，一旦身体上出现灰色纹路，就只剩死亡一条路，可他不敢去想。
“不用在意我，药师寺医生，还有其他病人等着你去照顾呢。”他的助理疲惫地冲病床前的他笑笑。
医生没再答话，只是默默离开，缓缓关上病房的门。
疫情仍在肆虐，据外界的消息，不仅是畑麦町，就连周边的一些城镇也出现了病例。因为封锁的缘故，物资供应也严重不足，镇子里开始闹起了饥荒，一些妖怪顾不得病毒威胁，还是偷偷溜出来，购买食物和其他生物用品。镇民们和官员的矛盾也越来越大，而感染者和死者的数量也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镇上的病床已经不够用了，有些病人只能睡在简单的地铺上。
相良的病更加严重了，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将他原本清秀的面庞变得丑陋不堪。他的情况很糟糕，连吞咽的能力都快失去了，喝下去的药基本都会被吐出来大半。
在遭遇这场疫情之前，药师寺坚信自己能靠着渊博的学识，拯救身边所有人，但现在，相信他的病人却在一个一个地减少，就连相良也要离他而去。
或许，自己所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离苦散。
如果它真的可以治病呢？即便是拿患者的性命去赌。这样的话，自己身为曾抵制过它的医生，只会颜面扫地，但在死亡面前，个人的尊严和一条可能被拯救的生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动摇了信念。
药师寺利用手中的人脉，找到了售卖离苦散的商贩，购买了一粒。他来不及进行任何研究，迅速带着药冲进了相良的病房。
然而，当他真正对上他的目光时，医生却迟疑了。
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相良望着眼前那枚红黑色的药，脸上浮现出略微惊讶的表情。
“没想到，你会因为我，放弃自己的原则。”
“先试试吧，至少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了。”
“我听说这种药很贵，这段时间，诊所里的物资都不够用，有这钱不如多买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药师寺坐在床尾，刻意与相良保持一段距离。
“虽然还未经验证，但确实有重症病人吃了这东西就康复了，就算不能根治，至少也能延长一点时间。”
“你该不会，是故意拿我试药吧。”
“当然不是，你要是死了，谁来替我打扫诊所，整理账目。我可不想自己去做这些事。所以，你就当为了我......”
“我听说，诊所里还有其他的病人，前不久还新来了一个女孩，既然这种药这么管用，为什么不让他们试试呢？”
“我今天只能买到一粒，其他的病人我再想办法。再说他们的情况和你也不一样。”
“就因为他们都是陌生人，而我是你的助理相良？”
药师寺一时语塞，他感觉自己就是个拙劣的演员，连自己的私心都藏不住。
“别说了，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相良叹了一口气：“你其实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对吧。虽然能缓解一时的病痛，但药效过了怎么办？难道你要指望这种毒品来当救命的解药吗？”
医生不再言语，事实上，他早就通过一系列手段研究过离苦散的成分，这种药只是在短时间内遏制了病毒的蔓延，等到时限一过，病症仍然会继续发作。然而，在混乱的局面下，真相总是要让位于谎言。
“说不定，是我判断有误。”
“你从不出错，不是吗？”相良还是摇了摇头，“第一次选择放弃是一件困难的事，但之后只会变得越来越简单和频繁。今天为了我，明天可能因为另外一个人又选择了让步，直到最后连自己在坚持什么都记不清。药师寺医生，你是整个镇子的希望，我不想成为让你开始选择放弃的那个人。”
“我知道，但我无能为力！我试过无数次，看着病人一个又一个死去，但解药还是遥遥无期。就算我最后真的研制出了解药，那你也等不到这个时候。”药师寺的声音开始不住地颤抖，“所以求求你，至少先活下去，再给我时间。”
“我相信你。”相良虚弱地微笑着，“你会研究出解药，拯救所有的人，只是在这之前，需要有人做出牺牲。我也许等不到解药诞生的那一天，但一定会有其他病人能看到。”
他望着窗外，可视线里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作为病人，我也有选择的权利。请把药放在这里吧。”
药师寺将药包好，放在床头边，他不再尝试劝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离开。
第二天，当他再次打开房门。微弱的光透过窗户照在相良苍白的脸上，他紧闭着双眼，灰色的纹路犹如冬日的枯枝。床边仍放着那个被纸包着的药丸，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