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良死后,回春堂的前厅如今空荡荡的,地面上因为长时间无人打扫积起了一层灰。药师寺靠着墙,缓缓地坐下,像一个精疲力竭,行至半途便倒下的旅人。
药师寺感到了真正的挫败。死亡在小镇中如影随形,他不知道相良是否摆脱了病痛,获得了安宁。但至少在此刻,他和那些失去了挚友和亲人的妖怪们一样,再也不可能获得安宁。
突然,诊所的大门被敲响了,从门缝间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请问,有人在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传进了药师寺的耳朵里。
这个早已精疲力竭的医生迅速从地上站起来,调整好状态,打开了大门。
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孩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捧着一束紫花。
药师寺刚想示意她进来,当他对上女孩仰起的脸后,呼吸一瞬间停滞了。
她的脖子上静静地卧着两道灰色的纹路,仿佛是死亡特意刻下的伤疤。
药师寺连忙将女孩带进回春堂。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跑过来的?”他问道。
女孩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花。
见她不回答,药师寺想起之前自己给孩子问诊的经历。有些孩子天然对医院这种地方保有恐惧,他从抽屉里翻出几颗糖果,这些糖果本身是他深更半夜用来提神的,味道略微有些苦涩,但勉强还算可口。他拆开糖纸,将糖果放在手心,蹲下来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见到糖,原本怯生生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她伸手拿了一颗,含在了嘴里。
药师寺坐在她的身边,安静地等她开口。
吃完了糖,女孩转过头回答:“我叫紫苑,大人们说这里的医生能治病,所以我就来了。”
“你妈妈呢?”
女孩又垂下头。
“妈妈好几天前就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今天早上,妈妈不见了,有几个穿着厚衣服的大人进了我家,把我带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所以就偷偷跑到了这里。医生,你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吗?”
“她,可能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药师寺一时语塞,胸口隐隐作痛。
“你妈妈,没有买过离苦散?”
紫苑摇了摇头,她似乎并不清楚药师寺说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今天那些大人告诉自己,没有药的话,就到这里来,会有好心的医生帮自己治好身上的病,等自己病好了,妈妈就会回来,接自己回家。
她忽然举起手上的花,拿在药师寺的身前。
“医生,这是我亲手采的花,送给你。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请你帮我治病吗?”
药师寺攥紧了拳头,手心浸满了汗,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但紫苑脖子上的灰色纹路已经提前宣布了她的死亡,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他转过头,想躲避女孩充满希望的眼神。
紫苑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失落。
“不行吗......那我还是走吧。”
她跳下椅子,准备离开。
“等等!我答应你。”药师寺拉住她的胳膊,将她纤弱的身体轻轻拢在怀里。
“真的吗?谢谢你医生,我相信你。”紫苑露出了笑容,也抱住了他。
药师寺心里清楚,他在说谎。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真正根治哪怕一名病人。但是,面对女孩清澈的眼神,他没有勇气拒绝。
“那,你喜欢这些花吗?”
“当然,它们很漂亮。”
从那天起,药师寺的办公桌上便一直摆着一只插满紫花的花瓶,直到离开的那一天。
由于紫苑的身边并没有可以照顾她的家属,于是,药师寺将自己的房间清理出来,专门给她住,自己也方便照顾她。不过,他还是常常忙于工作,没时间陪伴她。
紫苑是个懂事的孩子,每天按时打针吃药,不哭也不闹。平日里,她总是趴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山坡。药师寺考虑到她可能会感到孤独,将原本放在外面供其他孩子玩耍的玩偶都塞给了她,让她摆在房间里。不过,紫苑没有挑选那些精致华丽的,只选了一个老旧的兔子玩偶。那只兔子看起来十分破旧,身上打了不少补丁不说,耳朵还断了一根。
药师寺感到好奇,无意间询问过她。紫苑的答复很简单,要是好看的都给自己选去了,那其他的孩子可能就没有了。
大概又过了半月,因为离苦散的传播,短时间内,畑麦町的疫情开始慢慢缓和,贩卖离苦散的那群人消失了,离开前,他们又留下了一部分药物,而上面派来的公职人员也陆陆续续离开。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新的妖怪来到回春堂看病。但只有药师寺清楚,这场瘟疫从未结束。
在治疗病人的同时,药师寺依旧在坚持对解药的研究。紫苑的出现让他有了一些新的发现,虽然她的身上也有灰色纹路,但仍然可以进行简单的活动,病毒的入侵似乎在她的身体里进展得非常缓慢。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奇迹还并不能阻止死亡的到来。
诊所里的病人随着天数一点一点地减少,药师寺的空闲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紫苑几乎成了他投入最多时间照顾的患者。小女孩生性活泼,即便因为灰脉症影响了行动,可每天还是想着出去透透风。对药师寺医生来说,没有思路,总是干坐在办公室里也不是办法。于是,药师寺经常在无事的时候陪她去山坡上的花丛中玩。
畑麦镇的后山几乎没有妖怪会来这里,因此无需担心安全。山坡上的花还未开放,绿油油的草丛中偶尔能看见一些淡紫色的花苞。紫苑说,妈妈以前经常带她来这里采花,她的名字就是来自它们。等到开花的季节,漫山遍野就像一片紫色的海。
女孩慢慢蹲下身,采下几朵含苞待放的紫花,然后在手中摆弄着,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花环便做好了。
她兴冲冲地转过身,想给那个本该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看。只是,回头看到的并不是妈妈,而是一位心事重重的医生。
药师寺看到她略显失望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态度不好惹她不开心,连忙换上笑脸迎了上去。
“这是你亲手编的花环?很好看。”
“谢谢你,医生。”紫苑将花环捧在手心,慢慢放进怀里。
“能让我瞧瞧吗?”药师寺凑上去问道。
紫苑没有拒绝,将花环直接递给了他。花环看上去小巧玲珑,但细节处处理的极为精妙。花朵和花茎混着泥土的香气,送入药师寺鼻间,他感到头脑稍微变得清醒了一些。
“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个。”医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花环,“可以教教我怎么做吗。”
紫苑答应一声,从一旁又采下几朵花拿到药师寺身前。她将几根花茎轻轻盘在一起,环绕,再打结。药师寺盯了许久,但双手却像是不听使唤,不是把花茎折断,就是系错了位置。明明自己身为医生,对于这种类似穿针引线的手上功夫应该很娴熟才对。
“没想到你笨手笨脚的,这里应该这样......”紫苑看有不少花朵夭折在医生手上,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帮忙。
突然,她“呀”地叫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上被划开了一道小小的伤口,碰到折断花茎的时候,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怎么了?”药师寺连忙察看。紫苑倒没什么反应,以前自己跟着妈妈采花的时候,偶尔也会被地上的石子划伤手。
“以前,妈妈经常编这种花环,镇子上的妖怪们都很喜欢。我一直在她的身边看着,可看了很多遍之后也只学会了一点。后来,她生病以后,就再也没力气编花环了。”
说到这里,紫苑的声音变小了几分。
“妈妈说,要是生病了,就要来医院看医生。可妈妈身边的大人们都说不用去医院,只要吃黑红色的药丸病就能好。妈妈花了很多钱,买过一粒。”
“你是说,你妈妈吃过那种药?”药师寺问道。
女孩点点头,继续回答:“吃完药后,妈妈的脸上没有了那些难看的疤,但是还是下不来床,连说话都不利索。”
听到这里,他顿时有些疑惑,紫苑描述的症状,不像是灰脉症,而是恶灵侵蚀的效果。此前服用过离苦散的妖怪中,没有谁出现过类似情况。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将注意力继续放在女孩身上。
“医生,妈妈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她小声地说着,“之前,我发现好多熟悉的邻居都不见了,妈妈说他们都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你说妈妈也到了那里,那......我也会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吗?”
她仰着脸,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直直地映入了药师寺的心里,只是,她脖子上的灰色纹路却更加刺眼。
药师寺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我不想去那个地方,那里太黑太冷了。我想留在这里,看看妈妈喜欢的花盛开的样子。”紫苑说,“镇子上好多大人们都说你是坏人,治不好病,可我觉得你一直在帮助大家,他们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所以,医生,我相信你。”
顿时,药师寺的心被触动了。除了相良以外,还没有第二个妖怪愿意无条件相信自己,无数个日夜,他都在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
“既然这样,那你可要坚持下来,别被打倒了呀。”
“嗯!我会努力的。要是我的病好了......”紫苑露出了微笑,“妈妈说,下个月,紫苑花就会盛开,你能陪我一起来看看吗?”
“当然。”
药师寺看向紫苑灰紫色的头发,心里忽然萌发出一个念头。他慢慢抬起手中的花环,轻轻套在她的头上。紫苑小心地摸了摸,然后跑向远处,在一簇含苞待放的花丛中奔跑。
“医生,快看看我,我好看吗?”
女孩沐浴着光,犹如一朵尚未被死亡的灰所掩盖的紫花,漂浮在青绿色的海里。就在瞥见她回眸的那一瞬间,药师寺感觉,自己胸中那颗绝望死寂的心,猛地重新跳动起来。仿佛他那已然沉睡的生命力,也在一瞬间苏醒。
刹那间,他觉得有一股温暖而热烈的东西在胸中弥漫,一阵轻微的震颤从他的胸腔朝四肢扩散。他忍不住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这才发现,泪水早已溢出眼眶。
“紫苑......”药师寺的喉间不自觉地呼唤着女孩的名字。
远处的紫苑听见他的声音很不对劲,连忙跑向他的身前。
“医生,你怎么哭了?”
药师寺蹲下身,抱住女孩纤弱的身体。那一刻,他找到了一缕属于自己的光,一个让自己必须前进,不能停下的理由。
自己或许无法拯救所有人,但依然有人在等待花开的那一天。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