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的帕菲并没有很快回来。
威廉躺在床上,阳光由半掩的窗缝透进来,少许灰尘在其中飞舞,看起来相当优雅。
坐在书桌前、被称作莉娜的少女没有把玩太久折纸。很快,那只青蛙被推到一边。她从笔架上取出一支羽毛笔,用小刀轻轻削去笔尖开裂的部分,又在中间划出一道细缝,沾上墨水。
“簌簌……”
笔尖在纸上来回滑动。
少女比想象中更快进入状态,认真得令人羡慕。威廉本以为会迎来盘问、审视,至少也是尴尬的礼节式对话。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屋中的主人似乎并不介意他作为陌生的客人躺在床上。这样倒是显得他自己多心。
于是,他索性半躺着,凝望起外面的风景。
现在大概是初秋。日光浓郁,但不会觉得燥热。书房所在的地方是二楼,从窗户向外看去,可以洞见稍显破旧的围墙,还有远处起伏的丘陵与橡木。
院子里,开垦有小片的菜园,几颗卷心菜长得相当饱满。旁边芜菁的长势也还不错。就是每株都种得随随便便,有种“如果可以的话请好好长大,万分感谢,但是不想努力也没关系”的任性意味。
威廉掐弄了两下小拇指。
就在这时,楼板传来些微的震动。从震动间隔来看,的确是脚步声。木板吱嘎吱嘎,在年久失修下显得很是可怜。他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帕菲推门进来。
“古拉格先生,你看!”
柔软的手指指向这边,威廉不由得正襟危坐。
“你好,承蒙关照。”
跟在少女纤细身形后边的,则是与之完全相反的高大身影。淡褐色的神官袍配上覆盖着健硕肌肉的形体,给人一种这个人似乎有点厉害的气势。模样三十多岁,但从其微微发尖的耳朵来看,实际年龄大概远大于此。
古拉格先生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先是掐住领口的束带,有些用力地扯开衣领,露出下面的亚麻短衣。之后又甩了甩袍子,随手扔到一边,左手拿来椅子,很是放松地坐了下来。
“吼,还真的醒了呀。”
那双褐色的眼睛盯着威廉看了半晌。
“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太舒服?”
“不……”
说到这里,威廉想起了那天夜里洞穿肩膀的短矛。
右手顺势向上抬了一些。血液流通无阻,手心是缺乏活动的粉白色,除了少许疲累,并没有想象中的无力感或是撕裂感。就连一开始那些过分沉重的知觉,也只是身体短暂没有跟上而已吧。
他握了握拳。
意外的状态不错。
古拉格捏着下巴,大致认可地点了下头。接着,他从胸前拿起被绳子穿过的银戒指。
“使血止息。使肉合拢。使痛沉入土中。”
地母的祷词温柔朴实,从古拉格嘴里说出却显得漫不经心。
土黄色的微光一瞬闪烁,渗入少年瘦弱的身体。
威廉正要说些什么,布满厚茧的大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了起来。
少年为这出乎意料的行为短暂失神,双脚生疏的踏在地上,情不自禁地摇晃了两下。实木地板松软温暖,即使没有穿鞋也不会有不适。颤抖最终消失,威廉站立在大地之上。
啪,啪啪。
“真的站起来了!”
靠在墙边的帕菲轻快地拍起手来,看着很是高兴。一旁的古拉格也松开手指,坏笑着鼓起掌来。
“诶?”有人摸不着头脑。
就连莉娜都放下了羽毛笔,双手笨拙的合一,张开,又合上。
“恭喜你,威廉。”
“哦……哦,”少年茫然的跟着拍手,“额,谢谢?”
“既然这样的话,为了庆祝威廉花了整整一年总算醒过来,今晚就做些丰盛的饭菜吧。”
男人把手放在胸前,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由我亲自下厨。”
“抗议抗议!”帕菲的小手在空中交叉又分开。
“古拉格先生做的饭菜没人吃得下去。”
“胡说,威廉不就咽下去了吗?”
“那是他醒不过来,不然肯定吐得到处都是,抗议抗议!”
目光越过打闹的二人,落在端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少女。视线相交,对方却没有丝毫避开的意思。她的眼眸色泽温润。直到这时,威廉才意识为什么对方可以毫无防备地在自己面前写字、玩折纸,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在那双眼睛中,倒影出的并不是陌生的人,而是朝夕相处,早已习惯的生活的一环。
“等一下!”
哪怕是以现代人的角度来说,这样的事情也实在难以想象。威廉的声音为一大一小两个人的争吵画上了句号,他们不约而同的盯着他,等待这位大病初愈者有何高见。
“那刚刚说的是我吗?”
回应他的,自然只有“这不是理所当然吗?”那种无辜的眼神。
头脑莫名发热,威廉一时有些眩晕。明明刚刚还感觉良好,现在却仿佛站立困难。身体自然的向后舒展,平躺在了软塌塌的床铺上。窗外射入的光斑正巧落在他刚刚久违睁开的眼睑上。
“一——整——年?!”
在少年的哀嚎中,夹杂着男人的嬉笑与少女们的庆祝。
于是,威廉在灰麦村的生活,就此正式开始。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