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晚要来得早一些。
威廉从楼梯走下时,脚跟隐约还有些发麻。
在那之后,他的时间基本都花在适应身体与平复混乱的心情上。等到真正接受现状,太阳已经西斜了。
“晚上好。”
虽然外面并没有陷入黑暗,不过,比起下午好,这句话更合适。
“晚上好。”
莉娜引导着威廉向炉厅走去。教堂后楼比想象中还干净,应该每天都有好好打扫。只是这里既没有洁白的墙壁,也不存在消毒水或者电子器械的气味。比之曾经记忆中的,钢铁的世界,这里要粗糙得多。
炉厅就在楼梯口旁边。单单用餐的话,其间摆放的长桌即使坐下七八个人也不会显得拥挤。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的是古拉格,那里不是主位。帕菲坐在他的旁边。两人似乎都不在乎座次礼仪。于是威廉和莉娜也很自然地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所以,最后是谁做的饭?”抖动着耳朵的莉娜用探究的眼光在两人间流转。看来这个问题对几个人今夜的幸福十分重要。
“所以说,之前就只是失误而已……”
“是从科恩大叔那里买的炖菜。怎么可能真的让古拉格先生做啊。”
帕菲打断古拉格的辩解,用棉手套揭开四人中间大锅上盖着的陶盖。
一时间,羊油气味充斥整个空间。
“给。”
“啊,嗯,谢谢。”
在那边分盛炖菜的时候,有着酒红发色的少女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锯齿短刀。坚硬的麦黄面包被磨断切开。古拉格给每个人倒上了一杯看起来就有些寡淡的葡萄酒。
一碗炖得软烂浓郁的芜菁羊肉汤,几片干硬但麦香厚重的面包片。外加摆放在每人托盘里的烤洋葱和一小块硬奶酪。
这就是今天的晚餐了。
“麦穗生于土地,感谢伊蕾雅予我以饱腹。”
“赞美赫莉丝。”
“赞美庞贝克,炉火永不停息。”
“阿克西斯在上,此物得来正直,愿我们分食公允。”
四人依次念完祷词,桌上开始传出勺子与木碗碰撞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古拉格是大地的教士,莉娜和帕菲却信仰着铸炉与溟海。
面包吸满了汤汁滑入喉咙,威廉的舌头满足地搅动了两下。看来,这具身体比自己想象的更贪恋美味的肉食,热量隐入腹部,很快辐散到全身。
【味道真好。】
在其仍细细品味时,其他人已经添到第二份。他愣了愣神,连忙询问道。
“那个,虽然有些突兀,可以帮我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吗?老实说我实在是一头雾水。”
趁着这个空当,威廉也迅速地为自己打上第二碗,又放下勺子,摆出了一副悉听尊便的严肃模样。
“也是,”古拉格打了个饱嗝,放下另一只手拿着的碗,“毕竟从那天开始,你一直都是半昏半醒,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记忆。”
“就从我开始介绍吧。”
帕菲举起手,一脸高兴地说道。“我是帕菲,帕菲*蒲公英,是灰麦村教堂附属济贫院的院长哦。”
自称院长的帕菲身形娇小,让人看不出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但考虑到半身人通常都长得比较幼态,搞不好她比威廉是要大不少呢。
与帕菲不同,莉娜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着,她微微低头,显得很有礼貌。“我是莉娜,目前作为古拉格老师的学生正在进行剑术修行。”
一旁的古拉格摸了摸剃过的下巴,又打了一碗汤。
“最后就是我。名字的话你已经知道了。”
他从嘴里抽出勺子。那些在他面前的食物,转眼就被利落的吃干抹净,一点不剩了。
“我是驻灰麦村六神教堂的守祀,姑且算是地母的神官。刚刚莉娜说的剑术教习,嗯,应该算副业吧。”
“这么说那天夜里,是古拉格先生救下的我吗?”
威廉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月夜下的清亮光芒……如同舞蹈的剑艺,仿佛余音般回荡在心中无法释怀。他的手抚在右肩的疤痕处,幻痛像是烟雾一样重新袭来。
羊油的香气倏然从脑中消失了。
“算是吧。那天你可有够惨的,受伤的地方完全粉碎,不过这都是小事。”古拉格回忆着一年前的情景,眉头微皱,“最棘手的是洞穿你身体那根短矛,没想到是涂了毒的。”
“毒?”
“那不是普通毒。”古拉格说,“更像是结晶病人的血。”
威廉停住了勺子。
“结晶病……”
“帝国的奇械城不是经常用燃素蒸汽机吗?有的平民吸多了废气身体就会慢慢长东西,内脏啊,骨头啊,都会长出硬物。把他们的血大量收集出来,加上珍稀的材料熬煮浓缩,然后涂到武器上……”
正说着,古拉格顿了顿,眼前闪过一丝郁色。
坐在身边的莉娜抬手拂去耳尖沾上的面包屑,平静地接过话题。
“仅从种类判断,至少不能确定是奇械城的。南部的水晶城,或者说任何一个大型城市,出自那些地方都不足为奇。”
“莉娜说的对,那天的事情不寻常的点很多。”古拉格回过神来。
威廉对此,也只能强颜欢笑。
“倒不如说,处刑本身就不同寻常吧?明明半个月…….一年前我还在家中修养,给远在泽布品赫求学的妹妹写信,可是一瞬间,伊斯特拉家就全成了罪人……我甚至不知道被处刑的原因……”
桌上一时陷入了沉默,帕菲对这种话题尤其不适应。她一边低头小口啜着杯中的葡萄酒,一边不自然地将眼神撇在远离众人的位置。
“对了,少年,为首的那个人是罗兰对吗?”
“是。”
“吼,那家伙可不简单啊,听说是这十年来最年轻的‘大师’,我本以为像这样年轻的天才会有些浮躁,结果交手之后发现,那家伙基础真是扎实啊……另外,那个跟随的学士你知道是谁吗?”
“不,这就不知道了,宫廷里的人相当多,我能认出来的大概也是名人。”
古拉格摸着剃过的胡茬,若有所思。
“总之,我把你弄回来后施予了地母的神术,虽然伤口慢慢愈合了,可你的意识却没办法回复。不仅如此,从疤痕那里还不断地向外生长结晶。对此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尽量给你切除新长的结晶块。好在你恢复的相当快,最后还是挺过来了。”
“真是不容易啊~。”帕菲不自觉地感慨道。
“的确如此。”对此,莉娜也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威廉左手的掌心贴在右肩上,从手中传回的仅有光滑软和的触感。在那之前,这里曾不断生长着丑陋的恶质结晶,这对于他来说几乎难以想象。
“好了,先就这样吧。”
或许是觉得气氛僵硬,或许只是葡萄酒喝完了,古拉格松懈地摆手,示意不用紧张。
“你就先作为我的侄子——远方来的威廉在这边过活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啦。”
“……谢谢。”
明明还有想问的事情,威廉却被那言语中所蕴藏的温暖所安抚了下来。他顺从地表达谢意,而后看向窗外。
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