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区分的话,威廉也无法知道。
自己究竟是作为红叶,还是那位仁慈尊贵的威廉姆斯*樊*伊斯特拉呢?
记忆互相交融,两段之中,每一份都并非模糊粗糙的幻觉。前者更为清晰,后者则像是装在胶卷里的影像。他记得父亲的葬礼时,自己僵硬的表情,也可以回忆伊斯特拉家的家主——那位此世的母亲,是如何疼爱着他与他的妹妹的。
结果到头来,侥幸逃生的自己只能作为威廉存在于世,既不是那个无能的男人,也不是那位有着许多人牵挂的少年。
咔呲咔呲。
因为起得有点晚,早餐的稀麦粥冷掉了,面包泡进里面半天也难得见到变软的迹象。威廉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然后艰难地咀嚼起来,坚硬的内芯与牙齿相抵,发出只有本人才能听见的、近乎刺耳的声响。他用力咽下,叹了口气。
“我吃完了,谢谢款待……”
无人回应,毕竟他起晚了。
威廉收拾好餐具,将那些东西暂时堆到水槽旁边。推开门的时候,微薄的晨光直射其眉眼,让其不由得微眯双目。
“哟,少年,起得很早啊。”
后院中,古拉格拄着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在后院的中间,莉娜正在举着一把练习用钝剑挥舞。
这位少女的身高与威廉一般,那柄制式双手剑若是立起,剑尖抵地时,柄首差不多能到她锁骨下方。但与想象中的吃力并不存在。未开锋的剑刃从容的划过空气,其弧度自然,是长久握剑的人都会认同的程度。
“真厉害。”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赞叹。
莉娜将剑举在头顶前侧,吐出一口浊气,而后踏步向前。
刚气流——怒击。
沉重的双手剑压着风声落下,直直斩击前方。汹涌的圣法气奔流而出,剑锋所过,空气片刻扭曲。
她的手并未停下,而是轻巧的借着下斩的余势,将剑身顺势牵回。未开锋的长刃绕过一个克制的圆弧,重新回到高位。
圣剑流——水面击*改。
剑的势能被延续,被接纳,剑上残留的重量没有消失,而是被她牵入下一道回旋,剑身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转眼来到高处,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处于左上高位的剑尖直直指向面前假想敌的头颅。方才两次武技的余势于此刻合一,少女迅捷的向前刺出,宛如放平双角,冲锋向狼群的巨大麋鹿。
兽神流——鹿角击。
嗡——
等威廉回过神时,莉娜已将钝剑放下。然而最后刺击撕开视野的声响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少女从一旁的木墙上取下湿毛巾,轻轻擦去额头上附着的薄汗。
几天前,威廉正在为日后生活积极复健,活动身体时,莉娜与古拉格正在对练。二人疾风骤雨般的攻防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在观摩了远超自己水平的对决后,威廉正准备回房休息,没想到被古拉格从后面一把抓住。
“今后你也练一练剑斗吧,也对身体有帮助。”
“诶?”
就这样,威廉莫名和莉娜成为了同学。
“很好,干得不错。三系的武技衔接一如既往的顺畅。好了,少年!接下来就由你和莉娜对练吧。”古拉格简单的点评了一下莉娜的剑术,他看向威廉,招了招手。
“空挥这么多天也腻了吧?就用我这把剑活动活动筋骨。”
“我……我吗?”
当威廉在莉娜对面站定的时候,他除了苦恼以外,大概也只能思考如何避免受伤了。
虽然古拉格对于莉娜方才的空挥训练只是“干得不错”这样的评价,但对于威廉而言,所看待的标准完全不同。
圣剑流,刚气流,兽神流,三大流派。常人即使耗尽半生也只可以在一门上有所建树。而面前摆出中段的少女,却在与他差不多的年纪时,于三条道路都取得了相当成就。
这可不是一句不错就能概括了。
“莉娜小姐,请多指教。”
“叫我莉娜就好,威廉。”
“好的。”
对练开始了。
关于如何在这场对练中取胜,威廉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
论技艺,还未掌握任何武技的他无论如何比不过莉娜的;至于圣法气的凝练,也是同样的道理。论筋力,少女那持久锻炼且力量坚实的身躯,也不是自己这个卧床一年的家伙可以媲美的。
实战经验?不太行,他除了和克里斯汀他们有过友好的比斗,就再也没有使剑的机会。
那么自己还剩些什么呢?
一时想不出来。
随着古拉格轻拍手掌。莉娜方才站立的地方,只余下一道残影。
哐!
威廉的剑,下意识的抬起,以稳固的架势斜放在右侧。对方的剑身前段顺着剑脊滑动到剑格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
太重了,手腕颤抖,酸涩不堪。他急忙向右轻挥,将角力的结构散去,可只是这样,也让他感到在重压下产生的肌肉钝痛,以及呼吸的阻遏。
威廉能接下这一剑,并不是说明他的水平与莉娜相差不远。他只是在前几日的观摩中,发现了莉娜喜爱的起手式而已。这与战斗的技巧没什么关系,硬要说的话,不过是偶然的胜利罢了。
那么接下来呢?
从自己右侧划开的剑,有两条路径,一是牵引回剑身,顺着力道转而从另一边高位发动反刃斩击或刺击。二是接续刚刚的冲击力,从被滑开处重新起势,上撩。这两种,都是眼前对手的习惯。
她会使用哪种呢?思维在电光火石间流过。
身体松弛片刻再度紧绷,剑刃继续收拢,从右侧迅速移动到左侧上方。相对于正刃力气略小的高位刺击从另一边擦过,剑格与剑身的十字轴线,再次险之又险的将力道格架出与面颊仅有半掌的区域。这种时候除了咬牙坚持,威廉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呼……”
再然后是……
砰。
背脊撞上地面,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整块挤了出去。
等到威廉回过神时,已经仰面躺在地上,那右手的剑在空中旋转数圈,略显滑稽的扎在了一旁菜园的土地上。
原来,方才相比正刃斩击力道稍小这一点,不过是错觉。莉娜并没有完全按照威廉的想法行动,而是在高位刺击后迅速绞剑,威廉仅仅注意到第一拍的节奏,可是无论身体还是思绪,都没办法跟上后续。
在剑被缠剑绞落的瞬间,少女瞬间贴近,微伏的身体以肩膀撞击胸口。
等到威廉反应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咳,咳咳……”
“干得不错嘛,小子。”古拉格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样,“竟然能接一两下,我还以为你完全挡不住呢。也算是比外行强一点。”
好丢人。
被女孩子打倒在地不说,现在古拉格又在补刀,威廉甚至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睡过去。
视野上方的云层淡薄。耳畔忽然传来轻柔的呼唤。
“威廉,抱歉,是我用力过猛了。请抓住我的手。”
“哦,哦。”
莉娜的手比想象中软,也比想象中更滚烫。
他握住的那只手,并没有剑士特有的、于掌跟处磨损出的厚茧,而是饱满而温热的肉垫。这让他恍惚想起曾捏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的猫爪……兽人原来还有这种细节的地方呀。
“胸口还痛吗?”
“一点点啦。”
他站起身后拍了拍背部,揭开衣领,胸前只是略微发红,并没有想象的淤青。
古拉格在旁边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威廉局促的样子很滑稽吧。
“莉娜真是厉害呢。”
“比古拉格老师差很多。”
“这样啊,虽然对于我来说只是一座山和两座山的差距了。”
听到这样的话,莉娜的耳朵短暂耸拉。她缓缓的收回手,不知为何发起了呆。
“莉娜?”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莉娜偶尔会陷入发呆,威廉并不清楚缘由。只是,如果这样的时候出声叫唤的话,少女耳朵就会可爱的抖动起来。
这大概就是威廉的恶趣味吧。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那个打着哈欠看起来不大可靠的神官把两人的剑扔到杂货室里,露出不情不愿的模样。“威廉,等会儿跟我出去吧。”
“好的,古拉格叔叔。要带些什么吗?”
“拿点钱就好了。其他东西我会带着的。”
当古拉格穿着神官袍站到门口外时,威廉也洗干净了身上的尘泥。少年轻薄的衣服为晨风所吹动,他回过脑袋,正好对上依靠在二楼窗台上休息的莉娜。
后者嘴唇微翕。
一路顺风。
她大概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