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目送神官走入室内的阴影，那扇门帘之后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由于没有说要等多久，他选择了一处可以被半露天棚顶遮住的座位。这里离旁边的几拨人不算太近，但更不算远。
哒，哒，哒。
指尖敲击在略有油渍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有什么事情，是要支开我的呢？】
在那场疑点重重的围猎后，威廉昏迷了整整一年。然而，这也意味着一整年都没人找他麻烦，不仅如此，他现在仍然可以站在阳光之下，像个正常人一样呼吸。
而非戴罪之身。
“最近这儿的酒是不是有点难喝？”
“搞什么？你是说掺水了？”
“我可没这么讲，估计是麦子长得没去年好吧。老科恩没什么心眼，干不出这档子事。”
“对了，我听说这阵子，哨站那边走私的商队好些都……”
如他所预料，大概是过了太久了，已经没有人会谈论一年前的事情。又或许，这场处刑进行的无比隐秘，所有知情者全部……
一想到这里，胸口泛起疼痛，血液仿佛因焦躁一瞬逆流，心脏处翻腾着如海潮般的泵动声响。克里斯汀，杰洛，兰佩珥，母亲……熟悉的面容在脑中不断盘旋，顷刻却落入红莲般的怒焰中燃烧殆尽。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很难。作为烈阳、暗月、星辰之一的伊斯特拉传承久远，没有那么容易消失。况且克里斯汀他们来自那些分布更广的家族。想要全数拔起，太困难了。
也就是说他们仍然安全的可能性很大。
比起这些，古拉格又是什么身份呢？为什么这位灰麦村的神官可以跨越上百里出现在坎特伯雷郡的那片林子里？为什么对他出手相救？为什么可以击退作为“大师”的罗兰？如今又是因为什么继续收留他这个随时可能招来灾祸的家伙呢？
伊斯特拉，又是因为什么才成了众矢之的？
“喂。”
思绪骤然断开。
“啊，抱歉，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哥，你坐的是我平时常坐的位置。”说话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羽人，耳后的羽毛是与头发一样的深棕色。他的身上有着橡木与油渍的气味，手掌宽厚，似乎是某种匠人。
“这样啊，那个，我马上离开。”
“不不不，把别人从座位上赶走，我可不是这么坏的人。只是看见你脸色不好，叫你一下而已。”
威廉摸着自己的脸颊，感到一丝意外。自己的脸色有这么糟糕吗，可惜这里也没有镜子。
男人有些自来熟的坐在长桌对面，把沉甸甸的工具袋搁在脚边。一只涂着油彩的小鸭子从松弛的袋口露出半截，像是随时都会掉出来。
“古拉格家的那个侄子威廉，对吧？我是布鲁诺，村里的木匠。”
“是的，布鲁诺先生，您认识我？”
“算是吧，灰麦村能看到的尖耳朵，除了古拉格，就是你了。”听到威廉礼貌的问候，布鲁诺有些腼腆的微笑了一下。“可别叫我‘您’，也只有那些老爷才能被称作‘您’。记得去年帕菲就说古拉格不知打哪来了个侄子。村里好多人都好奇。后来问古拉格，又说你体弱多病，一直卧床。”
“多亏古拉格叔叔帮助，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那就好。”
布鲁诺的笑容停了一下，像是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摇摇欲坠的鸭子塞回袋里。
“那就好。”
已经过了一刻钟了，古拉格还没回来。匠人捋着头发，从其中掐出木屑。
“喂！小尼尔，来两杯淡麦酒！”他拉高声音，对着酒馆里屋叫道。
不一会儿，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从帘内端出两杯麦酒。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上唇生着一层浅浅的绒毛。大概比威廉大一点。看起来一脸疲态。
“来了来了。可以不要加个小吗，再过两年我就成年了。”
哐。
“那你再等两年吧。威廉，你可以喝酒吗？”
“能喝一点。”
“嗯，那就是能喝，这里的酒跟水没什么两样。”布鲁诺把其中一杯推到威廉面前，酒液浑浊寡淡，却散发着少许麦芽香。
就在这时，正要回去的尼尔听到对话，马上转过头来。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威廉？”
噗——
正要尝酒的威廉险些被口水呛到。
“咳，什么叫传说中？”
“啊啊，我老早就听说古拉格家有个侄子，但是因为生病一直不到外面来。”他一脸严肃的盯着威廉看，弄得威廉心里发毛。
忽然，尼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大整齐的牙齿，“还真是尖耳朵呢，跟帕菲姐说的一样，是个美男。”
“这两杯酒就送你们了。”
“……那就谢谢啦。”
话音刚落，尼尔就钻进了屋内，从帘子的缝隙里传出轻微的哈欠声。威廉看着手中的酒杯，好奇的喝了一大口。
“味道怎么样？”
“带点麦子味的水。”完全没有超出想象，的确十分清淡。
“是吧。”
等到酒喝完的时候，布鲁诺向威廉道别。他背着木工工具向着外面走去。恰巧这时酒馆的门帘被掀开，威廉回头一看，那个先前一脸神秘的神官此刻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向着这边走来。
“有够受的，走了走了。”他的眼睛瞥见桌上的空酒杯，“你买的酒吗？”
“有人请的。”
“怎么就没人请我呢？”
“如果再努力一点，说不定就有了。”
听到这般揶揄，古拉格也只能挠挠头。两人一起走出酒馆。
“对了，刚刚进去是给科恩的老婆治疗脚气病。因为不大体面，就让你回避一下。
正在想事情的威廉听到古拉格的说明，疑惑地愣了一下。
“这种事情告诉我好吗？”他惊讶之余，有点反胃。少年古怪的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叔叔，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吼，肯定不大好啊。只是看你满脸不自然，不告诉你的话怕是睡不好觉吧，嘘——可别跟别人说。”神官一边说着，一边煞有其事的左顾右盼，好像真的在提防着被人听到。
看着对方心虚的模样，少年轻轻笑出声，总觉得十分快活。
他举起右手，握出拳头虚捶在古拉格的侧腰。男人脊背宽阔，满是肌肉。
“谢谢你，叔叔。”
“嗯，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走吧，去吃午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