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做什么事情，少年依旧感到精神上的疲惫。身边的神官虽然年纪不小了，性情却和年轻人差不多跳脱，偶尔让人招架不住——这让他在宽慰的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肚子已经空空扁扁了。
重新回到广场，沿着主路向前走一段路就是集市。
一进入这里，周围的声音便忽然杂乱起来，仿佛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去面包房吗？”本以为会在酒馆解决吃食的威廉发出疑问。
“就在这里买点什么吃吧，”古拉格说，“等会儿顺路要去一个地方，那个才是我们今天的正事。”
“集市啊。”
莉娜之前说过，广场只是灰麦村地图上的中心，真正让这里活起来的是集市。
直到走进人群，威廉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地摊、小木棚和打开车板叫卖的游商挤在一起，南边来的货车在路口停下，车夫正和摊主讨价还价。再往北出村，就是通向哨站的边境大路。
“小哥，要尝尝这里的泡姆果吗？”
路旁木棚里的老人举起一枚酷似苹果的果实，脸上皱纹明显，饱经风霜。威廉有些新奇地接过那枚果实，咬了一口。
“好脆呀。”果子没什么甜味，酸酸的，但是口感清脆，让人很有咀嚼的欲望。
他掏出一枚铜币。老者接下后，又拿出一个交到威廉手中。
“一枚铜币两个。还要再买一些吗？”
“谢谢，这就够了。”
威廉顺手把果子递给了古拉格。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边像是仓鼠一样啃着手里的东西，一边继续逛集市。泡姆果的果肉比较坚韧，汁水很清甜，就是嚼起来费腮帮子。他们身边不时有顾客或游商擦身而过，偶尔有人不小心蹭到这边，一旦看到古拉格褪色的神官袍也会恭顺的道歉。
【克里斯汀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少年咬下最后一口果肉，想起一起患难的同伴们。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可是，现在的我也没有轻举妄动的资格。】
一路走走吃吃，看到有吃的就买下一点尝尝，走到后半段，威廉惊觉自己已经吃饱了。
“请问，这是卖蜂蜜的吗？”
路过某处摊位时，一只用麦秆扎成的蜜蜂吸引了少年的目光。那只蜜蜂所在摊位摆放着几罐蜂蜜，淡黄的蜂蜡烛整齐码在粗布上，旁边挂着一串晒干的草叶，闻起来有股苦涩的清香。
“牌子不是摆着嘛？”坐在地上的摊主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
“是这样的，我想买一点蜂蜜，不用太多，分给小孩子吃就好……”
威廉尝试比划一个大小，试着说明自己约莫要多少。那些罐子看起来都超出预期，如果就这么买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知道了，”明明还没听威廉说完，摊主却已经从背后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来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埋着的六角形蜂巢，“蜂巢蜜的边角料，一罐五个铜板。放嘴里嚼就可以，小孩子喜欢吃，没甜味了就吐出来，可别把蜡吃下去了。”
“那就买一罐吧。”
少年给出帕菲的跑腿资金，顺利拿到蜂蜜。他从罐子里掐出一点尝了尝，确实味道不错。
古拉格和威廉最终走到了集市尽头，在出去以后，人流一下稀疏了不少。
“等会儿的话，注意不要太喧哗，虽然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就这样穿过街头巷尾，他们来到一户民居，敲响了院门。
“布鲁诺，布鲁诺在吗？”
咔。
开门的是一位妇女，应该三十岁左右，耳后的羽毛打理的一丝不苟，头发也扎成方便劳作的麻花辫。她的手中拿着装着衣服的木盆，正打算将浆洗过的衣物挂在院子里晾晒。
“是古拉格先生吗？”
“中午好，玛尔塔太太。布鲁诺在吗？”
“刚刚出去了，明明才回来，就被人叫出去修床架……可能下午才能回吧，”玛尔塔将木盆放下，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位是古拉格先生的侄子吗？”
“你好，玛尔塔太太，我是威廉。”
”你好，两位先进来坐坐吧。“
玛尔塔推开屋门，古拉格低下头也进去了，威廉跟在身后，他的目光环视周围，在门的后面，一片翠绿的青叶贴在把手上方，叶尖指向代表着风神丹德里恩的正东方。屋子陈设不算多，但都清理得很干净，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持家有方。
“杰西卡，你醒着吗？”
得到确定的回答后，三人陆续进入。
威廉首先注意到的，是映射着湛蓝天空的窗户。房间的居住者与其相比显得十分渺茫，从门口看去，天空被云层点染出浓淡各异的蓝色。
靠着床头墙面的少女的内心，也毫无疑问会被这样自由的天空所包容吧。杰西卡很快转过头来。露出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她的手心把玩着一只涂满油彩的小木鸭子，嘴唇弯出小小的弧度。
“古拉格叔叔好，还有这位……”
“这位是威廉。”玛尔塔提醒道。
“啊，你就是威廉啊，那个传说中的侄子，你已经好了吗？”
少女的声音很轻快，没有长期卧床者该有的拖沓与沉重。威廉回以微笑，他的心里有些刺痛。
“是的，我是传说中的威廉，古拉格叔叔的侄子……病，已经好了。”
“好厉害，要是我也能康复就好了。”杰西卡露出羡慕又向往的神色。这时，一旁的古拉格，拉过凳子，坐到床边拿出串在项链上的那枚神官戒指。
“今天还是例行治疗一下。”听到这话，玛尔塔从房间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威廉也正要走出去，却被古拉格拦了下来。
“你也一起看着。”
土黄色的光晕再次从那枚简朴的戒指上涌现，然后没入少女的身体。杰西卡苍白的面容浮现出满足的红晕。地母的祷文温和而仁慈，那位神明是否注目过面前的少女呢？
“感觉怎么样？”
“好像好点了。”杰西卡轻轻敲打自己的腹部，她先从大腿上方敲起，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进行这种奇怪的行为，一直敲到肚脐上方一点，脸上才一瞬抽动。
“现在在这里了。”像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她又小心翼翼的敲打了几下，柔软腹部受到冲击的痛觉让她眉头微皱，可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
古拉格站起身。”我去找玛尔塔，跟她说点事情。”
“好。”
房间一时唯余下二人。
威廉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玩具上，“那只鸭子，是你的父亲给你的吗？”
“嗯，爸爸从集市买的吧，你看，”杰西卡将手指伸进鸭子嘴中的机关，然后掀起卡扣，旋转轴心，方才还好端端的小鸭子，一下变成了可爱的木头色小猪，“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你吃蜂蜜吗？”他从腰袋里掏出不久前拿到的小陶罐，揭开盖子，递送给面前人。杰西卡用手指从其中捻出一小块蜂巢，放到嘴中。
“真甜。”
“是吧？”威廉索性把罐子放在床头柜，方便对方随时拿来吃。
“威廉。”
“嗯？”
“从病里好转过来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毕竟之前我一直都是在昏迷吧。”少年挠了挠头，总觉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没想到杰西卡并不介意，相反，她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眸，有些意外的笑出了声。
“那不是比我还惨吗？我好歹醒着呢。”
她重新望向窗外的天空，灰色的长发在和风中不时飘动，威廉看不到她的面容。
“威廉？”
“我会好吗？”
时间仿佛停住了。
“我……”他想说出口，却感到如鲠在喉。
……
……
当古拉格和威廉回去的时候，离黄昏还有不短的时间，他们沉默的在大路走了一段路，两个人不复来时的轻松。
“那是，魂蚀，对吗？”
“是。”
白蛾以梦为食。
地底的恶魔贪恋灵魂。
直到蛾子落在病人的胸口。
苍白牡马就会载着她前往天国。
原本只是四肢某一处发麻，慢慢的，失去知觉的地方便向中间延伸，就像那处的灵魂被魔鬼啃食，一旦麻木蔓延到心脏......
“已经七年了。”古拉格平淡地陈述着，就像说着什么十分平常的事情。
“七年……”
霎时，某种庞大的记忆从过去袭来。
他的眼前浮现出躺在石台上的男人，自己似乎正半跪在石台边沿，紧紧抓住男人的左手，嘴里说着什么。
这是，威廉姆斯的记忆吗？
无人回答，眼前的男人将尚能动弹的右手搭在半跪者的手背上。
“别放弃。”他是这么说的。
视野飞速旋转，从空洞处穿行，梦幻与现实重叠，碎裂，而后融为一体。
他回到了教堂的门口，一切和平时一样。
“以后，每个月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给杰西卡治疗吗？虽然只能延缓。”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能做到吗？”
“这个会教你怎么做。”古拉格晃了晃那枚银戒，“或者说，地母会。你只要别太害怕就行。总之，帮大忙了。”
他们正要进去的时候，帕菲不知怎的从一旁钻了回来。
“欢迎回来！”
“哦，哦，谢谢。我们回来了。”
“威廉，我的蜂蜜呢？快给我吧，孩子们吵着吃呢。”
“在这里啦，稍等。”
仅仅到威廉胸口处高度的少女伸出小手，一副快点快点的样子。威廉在腰袋里摸了又摸。
“啊，”对了，他把那罐蜂蜜给杰西卡了，“那个，我买了以后因为太好吃就自己吃掉了。抱歉了。”
“什么！”正等着的帕菲听到威廉的讪笑，气不打一处来，她鼓起腮帮子，以匪夷所思的动作像个小火箭一样撞了过来。
于是，可怜的威廉就这样被撞到地上连打几个滚。帕菲气鼓鼓地扑上去，抓着他的衣领摇来摇去。
“可恶，疼疼疼！下次再买啦。”
“大坏蛋!”
正在厨房做饭的莉娜听到动静，从窗户伸出头，看了看外面弄得浑身是土的两人。
此时，刚刚才到黄昏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