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餐桌前的众人依次向各自的神明表示感谢。
“赞美庞贝克,于寒冷中予我们温暖与饱腹。”
托特信仰的是铸炉神,这并没有出乎威廉的意料。铸炉神一方面有着战争的主导者这一象征,为军队与佣兵们所喜爱,另一方面,他同样也是工匠们的守护神。
做完祷告的帕菲拿着厨房里的大炖锅前往济贫院,往常她都是和这边吃完了自己的份再说的,不过,考虑到今天时间晚了不少,她大概担心孩子们饿了肚子。
托特礼貌的举起勺子,将汤汁和肉块舀进嘴里。
“有盐渍鱼的风味,却又很嫩,”狼兽人又喝了一口,眉头愈加舒展,“味道很好。”
“谢谢,因为准备仓促,只能备上这样的简餐,还请见谅。”
“不会,已经很好了。”
炖的稍浓的鱼汤,配上裹上蜂蜜后烤出脆皮的土豆。如果是一般人家,这顿饭的确挺奢侈的。
“有点像灰冠城的酵鲱鱼,不过没有盐卤的香味,也没有鱼获的腥气……等等,这股酒味是?”
本来正一脸舒坦地品味着饭菜的古拉格突然惊诧不已,他闻了闻汤底,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这是……”
“水晶城来的月泉白兰地。”一旁掏出小瓶晃荡的威廉幽幽回答道。
“威廉!”
却见一阵劲风吹过,古拉格的大手正要抓向少年手中的酒具。早有防备的威廉在对方动之前就向后下腰,险之又险的躲过袭击。他的躯干十分柔软,顺着力道轻易弯折,一个后翻就顺利的离开了座位。
坐在对面的古拉格也离开桌子,两人举起双手互相隔空对峙,像是正在对着月亮起舞的山中妖灵。
“我明明藏起来了。臭小子,快给我!”
“混蛋大叔!明明是你昨晚半夜硬拉着我起来喝酒的,走的时候还说这瓶让我随便取用。”
“那是——那是喝多了,威廉,我就只剩这一瓶了。”见确实不占理,古拉格转变话锋,试图动之以情。
“胡说!你亲口跟我说还有一打!”
两人扭打在一起,好不热闹,威廉仗着对方不会让自己受伤,硬是不愿意给出。
正坐着喝汤的莉娜若有所悟,“果然名贵的酒用来腌肉,味道也会很好。”她举起木勺,又取了一碗。
“他们经常这样?”
托特端详着胡闹的两个人,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但很快那种愉快的表情就消失了,让人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时常吧。”莉娜如此解释道。
“时常……”
这时,已经给孩子们分完吃食的帕菲回来了,“借过借过。”,她看都没看像鱼一样扭动的两人,自顾自的端起自己的那份,开始享用。
于是,这顿午饭就在嬉笑打闹中热闹地结束了。
饭后,托特端正地放下木勺。
“实不相瞒,这次我希望在这里借宿一阵子。”
一场腥风血雨的‘斗争’过去,威廉和古拉格短暂达成了协议。威廉退还剩下的半瓶月泉白兰地,作为交换,这位废柴大叔得要买包胡椒香料回来。两个人此刻就像方才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坐在桌边打着哈哈。听到托特的话,古拉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倒没什么问题,二楼的客房也还有几间。”
“您不问我借宿的理由吗?”
“嘛,反正也就是研究魔晶不是吗?”完全想起亨得利信件的古拉格对托特的来意已经很明了,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正在椅子上休息的帕菲好奇地戳了戳摆在桌上的哑光色盒子,看得出来她眼馋很久了。
“这个就是魔晶吗?”
“这几块是魔晶原石,通常是魔法师们才会用的,”面对少女小猫一般的好奇心,托特从里面拿出一块翡翠色的原矿,又拿出那管琥珀色的液体,“这个则是燃素,也就是燃素蒸汽机所常用的动力源。”
“呜……法师……就是和古拉格大叔这样的神官一样的人?听说他们可以夏天变出冰块,冬天变出热汤。”
“虽然法术和神术有些差别,但是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似懂非懂的帕菲接过燃素容器,阳光从清亮的液体中漫射而出,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圈浅色的光晕。
“这个,就是害得威廉躺了一年的东西啊。”
听此,托特看向威廉,他的眼睛徘徊在锁骨右侧,很快锁定了从右肩旧伤口蔓延出的细微疤痕。威廉下意识将衣服拉得更紧了一点,与此同时,托特将目光移开。
“失礼了,”既是对帕菲,更是对威廉这样说的托特点了点头,认同了帕菲的说法,“是的,正因如此,老师希望寻找新的替代法。
“我正是为此而旅行。”
……
“总感觉,那位叫托特的客人有些腹黑呢。”正在和莉娜一起洗碗打扫厨房的威廉,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
“Fu hei?”
“说起来,这边没有这样讲的吗?大概就是外表正经,内在却会藏一些奇怪的小心思吧。”
“威廉是在说别人坏话吗?”少女将垒好的盘子放入水槽,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听明白。
“啊,不,只是突然莫名有这种感觉而已……”
眼前再次出现幻影。日光和蔼的现世与灰暗的影像相重叠。
又来了,自从那日从杰西卡家中回来后,不时就会这样。那些仿佛触手可及,却从未在记忆中留下刻痕的事物不断浮现。时而是美景,时而是爱人相拥,时而是死寂,时而是一片赤色的**。
他开始会疑虑,惧怕,沉思,但一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就算问了古拉格,也只得到“可能睡太久了”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既然没事,就放着不管吧。
他是这样想的。
从水箱涌入的清水很快就将餐具清理干净。威廉甩着手,正好看到莉娜有些惊奇的看着自己。
“威廉,你的眼睛。”
他看了看槽中倒影——那湛蓝的眼眸中,青蓝色的纹样一闪而过。
滴答
滴答
威廉抚摸着自己的眼角。
一滴殷红的眼泪顺着手指流下,点出波纹,在清水中晕染出少许醉人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