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躺在床上,有些羞涩的用余光瞥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们。
“不用这么紧张吧。”
从左眼流出的血色已然被擦干,只在眼角留下了宛如哭泣过后的点点红痕。
他这么说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帕菲担心地捏着裙摆的褶皱,一脸忧虑地看着这边,弄得他很不好意思。神官的手贴在少年的额头上,也不知道在干嘛。
至于莉娜,莉娜……
威廉害怕看到莉娜的眼睛,他的视野局限在窗户的空洞处,其中,柔和光辉在碧色天穹中留下淡薄的轨迹,很像是苏醒那天,于天空中舒展的云翳。在那之前,莉娜僵硬地将他扶到床上,期间一言不发。
明明一开始还能用玩笑话活跃气氛。
现在,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
随着古拉格的手从额头抽离,房间中沉闷的气氛消散了很多。
“喂喂喂,都别这么紧张,就是中暑了而已。”
“中暑?”
三人语调各异,异口同声疑惑地说道。
这太奇怪了,哪有一般人中暑眼睛会流血呢?而且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吧?
“没错,中暑,因为做饭太热太累了,”古拉格事不关己的掏了掏耳朵,威廉想到他刚刚才把手放到自己脸上,只能希望这位大叔能勤洗手,“不然呢?还能怎么样?旧病复发?他身体除了瘦了点,其他好得很。”
“精灵没有成年时身体比羽人和半身人都要脆弱,更没有矮人和兽人那般强健,”大概是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古拉格补充道,“只是眼角的血管太软弱了而已,不信的话……威廉,你除了眼睛有点酸以外,还有什么吗?”
“嗯……这么一说,确实没什么感觉。”
“是吧是吧。”大叔的手在威廉的背上轻拍两下,“下午你歇一阵子就行,杰西卡那边我去就可以了。”
说着,他一把拎起帕菲。
“走了,帕菲,我们趁现在去考校一下孩子们的功课吧。”
“古拉格先生,我会走路的快放我下来!”
很可惜,半身人的小短手只能无力的在空中挥舞,因为没有着力点,只能任由古拉格像抓小猫一样拎走。
二人渐行渐远。木板吱呀的声音也由此远去。
“请好好休息吧。威廉。”
“嗯。”
咔哒。
房门轻轻关上。
并没有不舒服的威廉,有些慵懒的躺在床上。少年举起右手,那是一只白皙饱满,气血充沛的年轻手掌。他缓缓握拳,接着慢慢张开。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呢?”
少年索性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日光射入的角度并没有改变太多,身体神清气爽。
平淡得像是在做虚幻的美梦。
笃,笃,笃。
“请进。”
书房的门没有锁,甚至没有合上,只是出于礼貌,威廉还是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下午时分,莉娜没什么事的话基本都在学习。以知识,或者写作的数量为判断依据,莉娜显然是这个屋子里最聪明的那位(古拉格最后)。
威廉进入房间后,没有立刻走近书桌,相反,他走到窗边,此时,墙外辽阔的金红色如同温润的襁褓一般,将少年的不安与迷茫暂时包裹。微风拂过,落叶飞舞盘旋,飘散入院中。
“身体没问题吗?”
“嗯。”
莉娜手中的羽毛笔轻盈的旋转着,即使以前世的眼光,她的字体也十分娟秀工整,给人以沉稳的清晰质感。威廉从一旁拉过椅子坐在她的身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她所写的内容。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不会有妨碍。”
“很狡猾吧,明明已经坐下了才装模作样的问一下。”
少女的耳朵抖了一下,却没有转过头来,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默认。
威廉的目光落在稍稍泛黄的纸上,正在写作的人排版工整,让人一下子就能找到重点。
“埃利多郡魔兽躁动……这是今天的模拟题吗?”
“嗯。有点难办。”
除了浏览藏书,莉娜最常做的就是这类奇怪的益智思考,每隔一阵子,她就会拿出新的主题,然后在下面畅所欲言。也不知道是谁在出这种看起来像是政事的东西作为教材,而且,说到底会有所谓的标准答案吗?
“我看看……”威廉从书架抽出一本地理名录,掸去积尘,“埃利多郡……哦,找到了,帝国西部行省地区,靠近白冠城。”
“终年寒冷,远离水路,缺乏海运,但是背靠勒兹纳森林,木材丰富。”莉娜说道。
【不愧是莉娜。】
“魔兽躁动,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
“规模,也没有写啊。估计一百到一万,真是胡来。”
“不能怪罪他们,毕竟那里贫瘠,调查的资金和人力都不够。”
“也对。”
想到这里,威廉掐弄起手指。
“放出公开悬赏,让佣兵们过来呢?”
“城里的治安不一定能稳定,佣兵们可能会在秋收后的冬季大量犯罪,风险很大。”
“征召步兵进行清扫?”
“不行,帝国已于60年前废除了征召制改为行省军团制,且埃利多郡的当地军士……”
接着,威廉又提了数个建议,但都被自己或者莉娜提出的理由所否决。
两人时而讨论,时而闲聊,时而翻阅图书,时而沉思。
最终,莉娜在纸上写下了“随机应变为主”这几个字,连同刚刚想到的数个补充建议,一同塞进装着羊皮纸的木筒中。
“这样是正确的答案吗?”
少年看着在书桌一侧安放的木质器皿,犹有恍惚。
“但随机应变,不就是什么都没说吗?”威廉有些不解,“那样的话,这道题目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或许是这样,可在缺少情报的时候,胡乱指手画脚,只会起到反作用吧。
“而且……”
“而且?”
“而且我想要信任行使法令或执行谕令的人。假使真的有一群人,如果他们愿意被我托付,那么信任就是我目前唯一可以给予的事物。如果他们因此而成功,他们的功劳不会因我的命令而蒙尘,而他们的努力终有报答。”
“但,要是有人欺骗呢?”
“那就是我识人不明。”
“要是他们失败了呢?”
“那同样是我的过错。”
少女的眼中毫无困惑,金色的眸子目视前方,略无萎顿。明明是在对视,威廉却难以从对方的双眼中望到自己,仿佛在少女的眼中,天生就倒映着那更为宽广,更为澄澈的高远天空。
威廉痛苦的闭上眼睛。
“真厉害啊。”他的语调与其说是轻快,不如说是更为失礼的轻薄。
“威廉……”
“能够信任不存在的人,可以将信任作为前进的解法。”
“威廉。”
“莉娜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呢。我……”
“威——廉——”
唰。
有什么东西握在手中,如此的温暖,如此的滚烫。
威廉的左手与莉娜的右手十指相扣,一时之间,他惊得说不出话。从其中传来肉垫柔嫩与坚韧并重的触感,像握住某种温热、柔软,却又确实存在的东西。
“我以前,和我的弟弟时常这样做,那时候他偶尔陷入无法面对的事情时,我就会这样做。”
少女的手慢慢张开,威廉的手指顺着掌心滑落,自然的扣在对方的手腕上。那只修长美丽的右手,贴在威廉苍白的左脸颊上,轻柔地按压。
“呼吸。”
呼——
吸——
仅仅是这样,先前的苦闷仿佛从未存在。
“现在,把手放过来。”
不再低着头的威廉,温驯地在引导下将左手贴附在莉娜的右脸,少女的手叠在威廉手的外侧,一缕碎发恰好钩在他的小指上,随着脸颊轻蹭而不时弯曲。
“请看着我,威廉。”
于是他照做了。
在少女的眼中。显露出的,并非空荡无物的高渺天空。
那仅仅是他的倒影。
一个面容苍白,恍惚不安的平凡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