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这里犹豫的话……
如果在这里退却，亦或者徘徊，威廉的未来多半会迈向另一种更为和缓的结局吧？
少年回想起前生幼年时，于故乡的红枫林里游乐。他的面前道路分叉为两支。一支通向家中，在那里，树木愈发稀疏，只要迈起步子，他就能见到母亲与父亲的笑颜。
于是他离开了岔路，不曾观望过左手边，那条通向林荫深处的小径。
“我接受。”
威廉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补上任何言语，也没有急着追问理由。
像是一枚被亲手交到自己掌心里的楔子。
只要握住它，某些东西便不会彻底散去。
卡古拉举起右手，确切地说，是伸出小拇指。宽大的衣袍从小臂滑落，露出苍白的肌肤。
“在此约定。”
“在此约定。”威廉的小指与其相连。
叮——
如同玻璃破碎的声响传来。黑暗中，一切深邃的黑色随之开始龟裂。白色的天光从其中透出，没有一丝风，天空中的云彩缓慢地飘动着。倒映着天空的，如同镜子一般的水面自卡古拉身下扩散。直到远处，天空的边沿形成一条模糊的分界。
“呜哦！”威廉吓了一跳，几乎就要向身后翻倒。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沉没，他身体所及，只在水面上扬起点点水波。那些波纹一直向远处伸展，慢慢越过视野的尽头，于天际线融为一体。
“契约成立。”
少女的声音在这片巨大的梦幻中轻柔地回荡着。
“不用担心，威廉。”
“不要害怕，威廉。”
钩指轻拉，传来冰冷的触觉。
“不要放弃，威廉。”
……
……
当威廉在满富落叶的树下醒来时，已经到了黄昏。
才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由于晚霞的颜色和金红大地实在太像了。威廉一时分不清哪边是地面，哪边是天空。故而在落叶堆成的天然床上扭动了半天才整理好心情。
“是梦吗？”
如果要说是梦的话，是否太过真实了呢？
小拇指处，那种像是秋雨般微凉的知觉似乎还仍有残留。
威廉站起身来，身体向后仰，十三岁的身体柔软有力，没有发出前世久坐之后，那种令人心酸的咔哒声。
“好，回去啦！虽然什么都没干，但也真是辛苦自己了。”
他拍打着衣服，向着教堂走去。
“我回来啦。”
当威廉回到前院时，莉娜和托特也刚刚回来不久。
三人分别用掸子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体，进入前厅。
“这个味道是，烤肉？帕菲，你在吗？”
“来了来了。”
只见巨大的盘子从厨房里窜了出来。一只很像乳猪的东西被放在上面，表皮已被烤的酥脆，看起来就很好吃。因为盘子太大，帕菲的身形几乎被遮挡在下面。弄得几人一开始还以为是烤猪自己从厨房里飘出来了呢。
“集市里才抓到的弗里猪，被我用伙食经费买下来了，快来尝尝看！”
噹。
这盘硬菜放在桌上时，把旁边的碗和盘子震得一颤。威廉嗅闻着此等美味，只能先咽下一口唾沫。
“帕菲，古拉格老师呢？”莉娜虽然也很想吃，但从小养成的礼仪习惯让她抗拒住了诱惑。她帮着帕菲端送主食和饮料，顺带问道。
“古拉格先生啊，大概在房间睡懒觉吧。下午回来的时候说睡一会儿，结果就睡到现在。”
“这个大叔……我去叫他吧。”
威廉走上二楼，手指握住黄铜色的把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门。
“喂，古拉格叔叔，吃饭了。”
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古拉格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蠕动”了出来。
“吼吼，这天气用来睡觉真是有够舒服的。”
威廉本来想数落一下古拉格，结果一想到自己下午也疑似睡了个大懒觉，最终还是选择耸耸肩。
下楼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好了。帕菲和莉娜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感觉很是兴奋。
“这么说，小姐和威廉去探索魔晶了？”
“只是去排查了一下而已。”
可能是大家都出去了，没带上帕菲，半身人双手抱胸，看起来有点炸毛的样子。
“坏！心！眼！人家也想看那个什么魔晶矿啦！”她的小脚在椅子下交错摇晃着，让人担心会不会不小心踢到桌子腿。
“抱歉，因为帕菲照顾孩子们已经负担很重了，如果再要求……”
正当莉娜想好好解释的时候，托特开始打起了圆场。
“这次没有照顾到帕菲小姐的心情，算是我的疏忽，下次如果有确切的探索要求，可以请帕菲小姐一起同行吗？”
托特礼貌的话语让帕菲很是受用，特别是那句“帕菲小姐”，让她的小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嘻嘻，果然没有我不行嘛，下次要带着我哦。你们知道吗？最近商路盗匪还是很多，失踪的家伙可不少呢。到时候看我……”一边说着，帕菲做出拳斗的样子，在空气里凌空打了几下。
听到盗匪的消息时，莉娜耳朵抖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不过，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在威廉看来，大概是为了保护帕菲和身材一样娇小的自尊心吧。
“是是，帕菲最厉害了。”威廉喝着新泡的红茶，随口夸赞起来。
{这孩子真好哄。}
【可不是嘛。】
【……】
【诶？】
“咳咳！”不久前以为是梦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脑海里，威廉惊得忘了吞咽，狠狠呛了一下。结果他的手肘正好撞到了古拉格的手肘。弄得正在喝茶的大叔也呛到了。
两个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十分滑稽的咳了半天。
少顷。
“咳，搞什么啊威廉，害得浪费了这样的好茶。”刚刚缓过来的古拉格双手作成拳头的样子，按在威廉脑袋两侧，狠狠地钻了起来。
“疼疼疼！我知道了！真是对不起啦！”
自知理亏的威廉揉了揉被弄得生疼的脑袋，有些尴尬的转移起了话题。
“是莉娜泡的茶太好喝了，我喝的太急了导致的啦，下次肯定注意。”
“能受人喜爱，我很荣幸，不过，越是好茶，越需要慢慢品味才行。”
“知道啦，抱歉咯……”
被莉娜有些认真的柔声说教后，威廉用毛巾擦拭好桌面的污渍。一群人念完祷词，举起刀叉开始对着弗里猪发起攻势。
威廉切下一块，放到碗里，印象中，这种动物类似野猪，但是体型稍小，成年后也只是比家猪幼崽大上一两倍。因为跑得很快，且主食多半为蘑菇，只有在比较深的森林里才有分布。所以能吃上这样的家伙，也是运气好。
就在这时，脑海中再次突兀地出声音。
{要装作我不存在吗？}
【稍等，我整理一下心情】
被炙烤得焦黄的肉块放入嘴中，海盐的鲜香味道以及油润柔嫩的肌肉纹理都让人欲罢不能。这口还没咽下，威廉又切出一块，塞进嘴里。
“珍德狠号持噢。”（真的很好吃哦）
几个人都不是饭量小的主。餐桌一时成了刀光四射，叉影纷飞的战场。一直到肉被吃了一大半，大家才渐渐放慢了速度，开始闲聊。
趁着这个机会，威廉这才好好的面对那突然出现的迷之声音。
【是卡古拉吗？】
{难道，威廉已经将我忘掉了吗?}
【不，再怎么说也不会记性差到这种程度吧，何况还有契约在。】
【话说，你是怎么和我对话的？】
听到疑问，卡古拉沉吟片刻，威廉感觉眉心有点热热的。下一秒，一点纯白的微光从中生出，像是飘舞的雪花一样，凑近看才发现是一只白色的细蛾。它在餐桌上漂浮着，似乎有些好奇。
{这算是一个简易的法术。有它在，我可以借助你获得视野以及一些感觉。不过消耗比我想象的大，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不会被发现吗？】
{应该不会，}白蛾停在古拉格的鼻尖，这位神官并没有异样，{在场最强的就是他了。看样子是没问题。}说着，蛾子又绕着古拉格飞了两圈。
{难以置信，即使是我认识的那么多人里，也只有寥寥两个人强过他。不过，他的气息有些衰弱。}
【硬要说的话，对于半精灵来说，两百多岁也是慢慢上了年纪了。】
就在这时。
“嗝，说起来，你们三个好像是去探索那什么魔晶矿了，结果怎么样？”古拉格拿了一大块洋葱放到碗里，看来，再好吃的肉，吃太多了对于半精灵来说也比较难接受。
“是这样的，目前只是初步在村子周围排查了一下。”一旁的托特也顺势放下餐具，“晚饭前我与莉娜小姐核对了一下，我们负责的方向是没有的。”
“我大概探索的区域没有你们那么远，不过这边也没有什么异常。”
听此，托特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接下来的话，我会进行个人勘探，如果有矿脉的线索，我会告知大家的……当然，不会再忘记帕菲小姐了。”
“哼——”帕菲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饭后。
{那就先到这里吧，现在使用法术还是有些勉强吗……}
【请好好休息吧。】
白蛾扑向少年的额头，消失不见，威廉晃了晃眼睛，正好看到洗碗时发着呆的兽耳少女。
“莉娜？”
“……有什么事吗？威廉。”
“不，只是看你在发呆。”
少女将过度擦洗，变得几乎发亮的盘子放到一边，继续和威廉开始洗碗大业。
见她回神，威廉也没当回事。他望向窗外，此刻夜空中高悬的新月正好破开层云，把周围的星星照得黯淡无光。
【毕竟，少女的心情就和天气一样难懂嘛。】
想到这里，少年低下头，认真地刷起餐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