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很喜欢夜晚。
对于许多兽人来说，因为眼睛的便利，即使是夜晚也可以看得和白日那样清明。
不过，莉娜喜欢夜晚，并不只是因为这样方便的理由 。
如果细细追究，大概也无法说出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愿望，或许，只是单纯地对一个人独享安静黑暗的房间感到舒适而已吗？
所以，当古拉格第一次将威廉安置在那张书房的床上时，莉娜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快。
就像是贪恋巢穴温暖的小兽，不得不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分享出来一样。
少女，最初讨厌着少年。
“哟。”
夜深人静的时刻，莉娜站在后院里。此时，威廉正巧从室内走了出来，他的手中也拿着训练剑。
“今天也在继续加练啊。”
“嗯。威廉也要练习吗？”
“稍微，来了点兴致。”
望着少年举起长剑，在空地演练一招一式的身影。她恍惚间回想起威廉刚来的时候。
瘦弱，面色苍白，肩膀上还生长着恶质的结晶。
他是不是会死在明天清晨呢？莉娜看向躺在床上，呼吸轻微的少年，心中也曾升起这样的疑惑。
在简单活动后，两人熟稔地开始对练。
清脆的剑鸣，伴随着站位的旋转，手中的剑一触即分。
少年的身体最近开始长肌肉。
原本握剑时颤抖的手臂，现下也变得沉稳了。
莉娜眼中瘦弱的身体，与眼前更为有力的臂膀相交叠。不知为何，往日的记忆愈发清晰。
“威廉今天，为什么突然想要加练呢？”
“怎么说呢……大概是觉得，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被时间追赶上吧，如果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后悔的。说起来，莉娜真的每天都坚持着呢，不会很辛苦吗？”
是啊，为什么少女要挥舞起剑刃呢？
明明其他像这样年纪的孩子，可以躲在深闺里读小说，又或者于田间漫步，举着花朵逗弄着蝴蝶。
她没有回答。
如果现在说出口的话，手中的剑或许就会变得软弱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对练的烈度逐渐升高。
【如果我是为了那样肤浅的理由而挥剑，你又是为了什么呢，威廉？】
两人所用的剑术，均为古拉格所授的四精灵剑艺。
莉娜进攻，威廉防守。
左肩。
眉心。
右膝盖。
小腹。
没有使用圣法气，仅仅是力与结构的美学。
心跳不停，呼吸加快，胸口火热。明明在与人对决，思绪却逐渐飘离身体。
在那天下午，威廉右肩的结晶被古拉格又一次割下的时候。少年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水盆中，晕染出一片寡淡的红色。
“他会活下去吗？”
“很难吧，”古拉格用神术堵住伤口，不太乐观的说道，“只能看他自己了。”
结晶病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康复过来的人，无一不是靠着自己硬挺过来的。少年的身体如此瘦弱，莉娜看不到他醒过来的可能。
第二天，当莉娜走进书房的时候。威廉依旧活着。
“早上好，威廉。”
铮——
从某一刻起，眼中所见与耳中所闻，都仿佛被一层薄薄的迷雾所包裹。
手指依旧握紧，身体依旧舒展，少年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就像是水中升起的泡泡，那种破裂的音色。
他的眼中，美丽的蓝色刻印短暂闪现，血泪流淌，衣襟被浸湿。
到此为止了吗？
莉娜的剑尖几乎停住。
“继续。”
可他是这样说的。
于是少女并未停下。
而是向下斩出剑刃。
威廉没有躲避，相反，他自下而上挥舞着武器。
铁块们以微妙的角度相贴，而后偏离轨道，各自分开。
她收势后向前刺出，对方以同样的架势拦截。
中线。
叮——
腋下。
嚓——
手腕。
铮——
锁骨，右肋，左眼！
“继续！”
刹那方寸间，攻防不断，火花四溅，铁与钢互相撕扯的声音不绝于耳。
从一开始的试探，不断贴近，不断贴近，直到现在最为危险的半剑距离。
发力就可能被截击。后退就会被刺穿。继续靠近也会变成进行近身战。
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但就是这样凶险的距离下，少女的心情无比放松。
“他会活下来吗？”
这是少女第二次问古拉格。
“可能吧。”
每天，当她进入书房的时候，威廉都可能死去。
从某一天开始，她不再想象威廉死去的情景，不再想象那灰败的双眼，僵直腐朽的肉体。
她开始祈祷一个弱小生命的明天。
为自己所祈祷。
【如果，威廉可以活下去的话，我又有什么资格可以在这里自怨自艾呢？】
在那之后，本就自律的她陷入了更为偏执努力中。
如果晚上有空，就去练剑。
如果头脑还不昏沉，就去读书。
日月周转，冬去暑来。
在那个秋日的下午，或许神明听到了她的祈祷。
少年从床上坐起身子，在秋日的暖光下，一双湛蓝的眼睛温润而优雅。
“初次见面，我是威廉。”
“初次.......不，”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词语.
“早上好，威廉。”
当啷。
呼吸，不知为何变得和缓了。
思绪消散，回到现实。
莉娜的胸口微微起伏。在她的面前，威廉因体力不支无法招架，只能躺倒在地，大口的喘息着。
“还是——哈啊——比不过莉娜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威廉。”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直以来。】
少年看着明亮的新月，心中所想，是否与少女心意相通呢？
“还要继续练吗？”
“是的。”
【因为身体还有体力。】
最后，威廉率先回到房间，对于他来说，早早睡觉似乎要大过严酷的训练。
当莉娜擦拭过身体，正要回房时。
桌上摆着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黄褐色的饼干整齐的摆放在盘子中，旁边，一张纸片压在下面。
莉娜抽出纸片，看了看上面所写的字。
“黄油饼干，献给努力的深夜妖精，感谢白日的辛勤劳作。”
她夹起一块，轻轻咬碎。
甜美的滋味慢慢抚平苦训的辛劳。
“笨蛋。”
莉娜神色黯然的喃喃道。
“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