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廉的眼中，雪路尽头突兀的矗立起一块灰色的石头。
仔细一看，原来是满载而归，风尘仆仆的托特。
不久前初识的时候，托特只带了那把宽长的齿轮盾。就长途旅行来说，携带物品稀少得让人有些疑惑。
后来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很多路上的生活用品在跨越边境的混乱地带时，或是散落，或是被偷走，虽说钱包和重要的东西都幸免于难，其他东西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边境线很乱吗？”
“并不是所有都很乱，有哨站驻扎的周围，与内地不会有太大差别，要说的话，还是因为我所走路线的原因……卡尔梅德隆与卓达时常摩擦，加之两侧的地方贵族都不想将资源与财力空耗在那些地方，佣兵、走私商、掮客，难免聚集成堆。”
“这样说来啊，旅行真是不容易啊。”
“实话说，灰麦村能有这样平和的气氛，在边境小村里也实属少见了。”
灰麦村的安详有目共睹，或许也是瞅着这点，商人们喜欢在这里补给。
“喂！托特！需要帮忙吗？”
站在门前的威廉向稍远处挥手。托特的身后已不仅仅只有那面齿轮盾，旅行硬皮包，睡袋，绳索，小锅等等，这些东西重新收集好后，在视觉上有种惊人的臃肿。好在托特的身子长，倒也相配就是了。
“威廉，”托特很快就走到了门前，兽人的脚程向来不可小觑，“谢谢，不过不用。我得先去洗个澡。这几天雪下个不停，山林里到处都是泥水。”
“有找到线索吗？”
“说不准，不过……”俊朗的狼兽人耸耸肩，走进前院。
“等我整理一下这几天的收获，看有没有突破吧。”
“好的。”
托特没有发现的是，威廉一直紧紧掐着自己的左臂。
少年看着他走进室内，这才松了口气。
“莉娜。你在吗？”
正在二楼书房努力学习的莉娜从小窗中探出脑袋，酒红色的兽耳颤动两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被打断有所不满。
最近，到了冬天以后，古拉格除了隔几天去一次村子，其他时间都在喝酒睡觉。到底是真的畏冷到这个地步，还是给自己的偷懒找借口？威廉觉得没什么所谓。只是对于莉娜来说，上午的练剑时间被切实的缩短了，相应的，少女现在待在书房的时间与日俱增。
“那个，我要去一趟村子里。”
“好。”
“要是帕菲来了，请和她说一下。”
“嗯。”
就这样，少女有些发呆地挥挥手，很难说到底有没有听清威廉的话。他拍了拍额头，转头向村里走去。
秋天时和古拉格一同行走的道路，此刻被雪掩埋。两边的灌木叶子都被雪压得低沉，像是洒了抹茶粉的白色年糕。
及至村子外围，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看起来脏脏的。一道两道车辙痕迹碾过路中，比之秋天的时候要稀疏不少。大概是长冬节将近，商人们也想回家休息了。威廉这么想着，走进没什么人在的酒馆。
“科恩大叔，尼尔，我是威廉，那个东西有到吗？”
见暂时没人回应，威廉倒也不着急，他先是紧了紧身上厚实的羊毛革衣，坐在了没有棚子遮挡的座位处。这种厚重扎实的触觉让他总是怀念起前世的丝绵，而曾经作为威廉姆斯所生活的水晶城，冬日也仅仅是微凉罢了。
一片细雪从空中落下。
“又下雪了……”
在这种扑朔迷离的怀念中，威廉作为红叶死去的时候——那阵飘然的细雪沿着高楼滑下，颜色与其说是现在这样的纯白，不如说是清冷的银。
他的手指背部接住一点雪花，转眼就见着它融化了。
老科恩一脸不爽地从房子里走出来，衣服凌乱，看起来就是刚刚套上。不熟悉的人可能以为他在生气，了解的人就知道，他是跟他的儿子，那个长着雀斑的尼尔猜拳输掉了。
对，没错，就是这么草率，没什么客人的上午，谁输掉就出来招待。
简单直接，愿赌服输。
“上午好，科恩大叔，我订的东西有到吗？”
“威廉，”老科恩强打精神，“你运气真不错啊，再过几天等商人们都不来，可就得到节后了。”
很快，科恩拿着箱子递给面前的精灵少年。
“谢谢了，大叔。”
“哦，最近小心点。”
“是商道又有人遇袭吗？”
“没错，村子里是很安全，但往外面的路就让人担心了。”
科恩挠着耳后褪色的褐羽，消息灵通的他大概比这里的人更知道外面的危险一些。
“我会注意的。”少年认真地答应了。
留下一些辛苦费后，威廉拿着箱子前往杰西卡家。
笃笃笃。
门没锁。
“我进来咯。”
刚进门，就看到布鲁诺坐在院子躺椅上发呆。
“布鲁诺大叔，外面不冷吗？”
望向天空的布鲁诺转头看到威廉来了，有着少许血丝的眼睛用力眨了两下。他站起身，敲了敲后腰。
“哦，是威廉啊，外面太阳还可以，并不算太冷，而且，我想让脑子清醒一下。要喝杯茶吗？”
“不用了，布鲁诺先生。”
“那就这样吧。杰西卡在房间里。”
玛尔塔似乎不在，可能正好去广场打水了，威廉进屋前将身上的雪子一一抖落。
“杰西卡？”
他推开门，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熏风。
杰西卡的房间依旧干燥而温暖，事实上，一个阴燃的火盆正放在地上。通向外面的窗户半掩着，防止雪花飘进来。
“我拜托的东西今天到了。”
“啊，威廉哥，”少女从绘本上抬起头，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是上次说的那个吗？”
“嗯，来看看吧。”
之前答应过帮杰西卡找找可以做的事情，威廉试了几次。杰西卡开始尝试编篮子，后来因为手不好使力而作罢，接着又试试抄书，羽毛笔实在不好用。
念及至此，威廉只能从现代知识入手了。
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大卷缠满红色丝线的纺锤，外加形制各异，磨圆尖头的钩针与双头针等。威廉接着拿出几个或是圆形或是长方的小木架。
”这是，织布的工具？”
“也算是吧，不过用起来可能和平时的有点不一样。”
这片大陆虽然已经有了简单的手工纺车，不过普遍而言，离前世工业革命所用的机械还有差距。而且个人织布暂时也还停留在以简单直针为主的阶段。
杰西卡收起绘本，把箱子放在身前的床桌上，表情很是苦恼。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威廉把椅子拉到贴在床头的位置。少女轻轻摇头，盯着工具们有点无从下手。
“这是钩针，可以用来制作花边。”
“呜……”
“这是环形针，可以用来收袖口。”
“嗯……”
“这是棒针，这是双头针。”
少年拿着数种工具，时而用心讲解，时而上手演示。到了后来他干脆握住杰西卡的手，尝试从最简单的起针开始教导。
两人忙活半天，最终杰西卡选定了两根经典的直针，在威廉的帮助下，用正针织出了一小块有着v形纹路的样线。
出乎意料的是，杰西卡并没有表现得多么高兴。她怔怔地凝视着手中的针脚，日光从窗外照在少女的面庞上，威廉这才注意到杰西卡的眼角红彤彤的。
“威廉哥，今天我和老爸吵架了。”
“……”
他由此想到坐在院中的男人，那双沾染着血丝的双眼。
“没关系的。”
威廉轻轻揉动少女的脑袋。
窗外的细雪已停落许久。
……
……
晚上吃饭的时候，教堂里的几个人聚在一起。餐桌上，巨大的铸铁锅冒着热气，把寒冷驱散得一点不剩。
平日的话，桌上早就聊的很是热闹了，可是今天威廉和莉娜两个人都不停地发呆，弄得帕菲很是生气。
“威廉！要好好吃饭！”
她端起一大碗红烩鹰嘴豆，硬生生塞进威廉的手里。
“啊，嗯，好，我知道了。”
威廉说着，勺子又掉了一次。
就在这时，托特很高兴的宣布了这几天的调查结果。
“经过这几天的采集，我大致确定了魔晶矿的方位了。”
托这句话的福，饭桌终于算是热闹了起来。
“魔晶矿？明明之前……”因为渐渐步入魔法学习，威廉也对魔晶的事情有了好奇心。在魔法释放时如果有魔晶辅助作为耗材，术法的使用会灵活很多。
这就要说到两种常见的法术类型。
其一为仅仅依托于自身魔素使用的“术技”。
其二为以自身魔素撬动世界玛娜的“法术”。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仪式”，威廉暂时不了解。
像威廉白天使用的Vent，简单的魔素放出等，都属于术技。而卡古拉所用的三段式吟唱则为更为复杂的法术。前者迅速而微弱，后者繁杂且需要素材。最初人们使用魔法时，可是为了各种法术所需要的素材而煞费苦心。
后来，有人发现魔晶可以作为广泛的替代品。于是在卡古拉所在的地方，那些背着槲寄生、流沙、虫卵甚至兔子脚的传统法师慢慢都消失不见。
托特之前一个多月的探索并没有什么进展，毕竟一个人的话，越是远离这里，探索和补给都越困难。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还不确定，但现在，我已经可以绘制出对应的方位了。因此，明天早上我会出发，”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而很是礼貌的邀请起了帕菲，“帕菲小姐，这次要和我一起吗？当然，威廉和莉娜也可以一起来。”
本以为帕菲会满口答应，怎料她竟然皱着眉头，好像很矛盾的样子。
“大概要多久呢？”
“应该在深夜前可以回来。”
“诶……”
“抱歉，我有点事情，应该是无法前往。”没想到莉娜很快就拒绝了托特的提议，“另外如果帕菲想去的话，明天我可以照顾孩子们。”
“可以吗？”脸上重新露出喜色的帕菲，看着莉娜，又望了望古拉格。
懒散神官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去吧去吧，偶尔出去玩耍一下也挺好。反正不要受伤就好了。”
“好耶!”
于是，由威廉、帕菲，以及作为主力的托特组成的冒险者小分队，就此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