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咚……
教堂上方,平日都被束之高阁的大钟接连响起七次。
在震颤的乐音里,少年觉得尤为嘈杂。
……
……
威廉从床上醒来。
窗外日光熹微,本以为是清晨,细细观摩才发现刚至黄昏。
宿醉?不。
那个梦幻的夜晚已经过去几天了。
假如回望过去,衣服说不定也可以闻到沾染的烤肉香味。然而,他右手握着半只手套,总觉得难以动弹。
手套是亮丽的朱红色,线形规整,不过有些毛边。从切开线头的位置,可以看到多次编织又多次解开的痕迹,这种试错让一些线蓬起了少许浮毛。
少年抓住手套,想试试套在手里。
指尖被柔软的温暖所包裹,手背依旧空悬——这终究只有半只。
叩叩。
一墙之隔,传来十分轻微的敲动。
“……稍等。”
威廉将手套收进怀里,强撑着站起,打开门。
咔哒。
视野里,帕菲手里夹着盘子站在身前。她的神色有些疲倦,可看到有人出来了,还是挤出笑容。
“啊,你起来了,我刚刚给古拉格先生送去了治感冒的药。那个,你晚上要一起在炉厅吃饭吗?”
身形小巧的少女忐忑地说完来意。威廉眨眨眼,才想起现在已经要到夜晚了。
“谢谢帕菲,叔叔明明年纪不小了,前几天还玩这么疯,感冒也没办法,而且昨天也辛苦他了……”说到昨日,他目光没有聚焦的看着墙壁,左手不知何时按在帕菲的脑袋上,轻轻揉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威廉……”半身人少女声音细若蚊声,威廉这才注意到手下圆圆的小脑袋已经变得红得发烫了。
“抱歉,我刚刚想起了我妹妹。”
许是终于受不了这般安抚,帕菲像是拨浪鼓似的摇摇脑袋,把威廉的手甩掉。
“知,知道就好,看你睡迷糊的样子,刚刚就算了。”她假装不在意,想糊弄着过去,只是不断垫起又放下的小脚暴露了她的心情。
“不过,威廉你有妹妹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呢。”
“我没有说过吗?”少年想了一下,发现的确没有说起的时机。
“她叫,兰佩尔,是和帕菲一样可爱又礼貌的孩子。”
本以为这般夸赞能让帕菲舒服一点,权当道歉,结果她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谁是小孩子啊!我都已经25岁了。”看着对方气鼓鼓的样子,威廉也只能哭笑不得。
“可是用半身人的寿命来算,不是只相当于羽人的十四岁吗?”
“那也是已经成年了,而且,这样算的话,威廉不就只是五岁的水平吗?”
“不一样啦,精灵成熟期和羽人差不多啦……”威廉摇摇头,把各种奇怪的想法扔出头脑,“抱歉,是我不好咯,帕菲姐姐。”
“这样才对。”
现在,帕菲才露出平日常挂着的没心没肺式笑容。
离开房门,威廉向着旁边看,古拉格房门虚掩,他看着从门缝漏出来的点点晕光,没有窍门,直接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我进来了。”
“威廉,”正在床上吃草药粥的古拉格把碗随意丢到一边,“怎么,不怕我把感冒传染给你吗?”
“那还是算了,能让古拉格叔叔咳嗽的病毒,我这种小身板可消受不起。”
“不过,这种小病不是用神术就可以很快治好吗?”
“没那么容易,这枚圣戒本也不是强大的圣器。而且治愈这东西,年龄越大效果越差,还跟虔诚与否有关……总之,能慢慢好起来就行。”
说道这里,古拉格心虚的咳了两声。
“当然,作为神官的我肯定是最虔诚的。”
“是是。”
少年拿起吃干净的碗筷。
“那我拿走咯?”
“去吧去吧。”
于是他轻轻关上房门,留古拉格一人于布满黄昏色彩的室内。
威廉把这些东西扔到水槽,用打来的井水随便洗了洗。炉厅里帕菲和莉娜准备吃晚餐,但威廉已经说过不用一起吃。
所以他告别二人后,就朝着村子那边迈开步子。
【为什么要出来呢?】
站在雪径中的威廉无从知晓。
他本可以坐在炉火前熏烤衣物,在温热的火光下翻阅图书,与朋友聊天。又为什么,要踩着融化又再次板结的地面,朝着风来的方向行走呢?
【卡古拉老师。】
{我在这里,威廉。}
【如果人在过去,因为一样的事情而麻木不仁,现在却又想假装有着作为人的良善之心,是不是太虚伪了呢?】
{……}
虚空中,没有传来回应,或许是卡古拉并不理解威廉的用意,又或许沉默即是答案。
再那之后,威廉没有继续询问,卡古拉也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只是这样走着,一直走到村里。
叩叩。
“布鲁诺先生在吗?”
伴随着一阵虚浮的脚步,门很快打开了。
“……是威廉啊。”
“晚上好。”
“……”
“我可以进来坐坐吗?”
布鲁诺衰老的面容上显出挣扎,那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自责,悲哀,又夹杂着怒意,但他还是让开道路,示意威廉可以进入。
“谢谢,然后,抱歉。”
少年右手死死攥住怀中的手套,进入其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又一堆打包好的行礼。
“你们,要离开了?”
威廉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
布鲁诺靠在墙边,身材瘦削,关节肿大,方才的怒意消失以后,只剩下了灰白的虚无。
“仅仅,过了一天……“刚刚说出口,威廉就连忙闭上嘴,他抬起手,可是很快又放下。
“抱歉,我,抱歉。”
“没关系,威廉。”
这时,玛尔塔从屋内走出。
“布鲁诺,你去把卧室收拾一下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缓,让那个男人如蒙大赦。
年长的女士将威廉的手握在一起。
“原谅布鲁诺,他几天没合眼了。”
“抱歉,是我不好,我没资格问出那话的。”
玛尔塔叹了口气。
“……其实,是我提议离开的。”
“但是,为什么?”威廉睁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这是她……这是你们最喜欢的小院,住了十数年的地方啊?”
“正因如此,”女人的眼中含着泪光,“正因如此。”
威廉,最终离开了杰西卡的家。
他踏着星光,回到教堂。
莉娜刚刚走到楼梯口,大概是想要夜练。
“要一起吗?”少女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威廉摇了摇头,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