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兰堡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那原是一座由山石与寒铁铸成的巨兽,匍匐在诺亚大陆西南部的冻土之上。而此时夕阳余晖懒懒地洒落,这只巨兽竟也显出几分温柔。
靠近塔兰堡,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艾莉雅跟在弗洛斯特身后,脚镣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但她已经麻木了。
她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试图消化那个名字带来的冲击。
塔兰·弗洛斯特。
塔兰堡。
她抬起头,透过额间微微飘动的碎发,惊恐地看向前面那个拄着手杖、步伐略显蹒跚的背影。虽然右腿似乎有些不便,但他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你……”艾莉雅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你是塔兰伯爵?那个……‘铁腕’塔兰?”
弗洛斯特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斗篷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传出那磁性而平淡的声音:“怎么?不像?”
艾莉雅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当然听说过塔兰伯爵。在精灵族的传说中,这是一位传奇的大魔法师,也是凯德斯帝国最锋利的剑。数年前,他刚率领人类军队在北境击退了不可一世的兽人王,那一战,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他是人类帝国的英雄,也是所有异族闻风丧胆的“北境屠夫”。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气场强大,但那种强大更像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而非魔力的充盈。艾莉雅的魔法直觉告诉她,这具躯体里几乎没有魔力波动,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凡人,统治着这座以魔法闻名的塔兰堡?
“这不可能……”艾莉雅喃喃自语,“那个击败兽人王的塔兰伯爵,应该是魔力滔天的大魔导师……”
“大魔导师?”弗洛斯特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艾莉雅还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巨大的黑铁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巨兽张开了獠牙。
塔兰堡内部的温暖气息,颠覆了艾莉雅的想象。
如果说外面是冰封的地狱,那么里面就是春日的伊甸园。
石质地面上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女仆们三五成群,在景观树林间说说笑笑,内墙一圈全都有魔法壁炉运作着,加上头顶散射出夕阳的无形魔法护罩,整个塔兰堡都沉醉在温和的气氛里面。
唯一让艾莉雅感到压迫的,是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人类女性,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女仆装。那衣服紧致得不可思议,完美勾勒出她成熟而丰满的曲线,蕾丝边的围裙和头饰反而增添了一种禁欲般的诱惑。她有着一头利落的纯黑色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老爷,您回来了。”
女人的声音清冷,语速极快,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是本月的财务报表,地下的黑矿产量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但西城区的几家酒馆因为斗殴赔付了三千金币,另外……”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艾莉雅感觉到了一股实质般的视线。那女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艾莉雅身上游走了一圈——从脏乱的银发,到沾满泥污的裙摆,再到那双被黑金手铐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新货?”女人合上账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而且还是个精灵。老爷,您的口味越来越重了。”
“莉莉丝,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弗洛斯特把手杖递给旁边的一个小女仆,径直走向大厅尽头的楼梯,“把她洗干净。还有,别用香精,精灵对那些气味敏感。”
“是,老爷。”
被称为莉莉丝的女仆长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一只黑天鹅。等弗洛斯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才慢慢走到艾莉雅面前。
近距离看,莉莉丝比艾莉雅高出半个头。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薰衣草香,混合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威严感。
“跟我来,小东西。”
莉莉丝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挑起艾莉雅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更多的却是审视,“别怪我多嘴,在塔兰堡,能被老爷带进主堡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特别的人。你最好祈祷自己属于后者。”
艾莉雅被带回了一间宽敞的浴室。巨大的水晶浴缸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粉红色的玫瑰花瓣。
莉莉丝并没有因为她是奴隶就粗暴对待,反而非常细致地帮她解开那件破烂的白裙。当看到艾莉雅身上除了手腕外几乎没有其他伤痕时,莉莉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看来老爷对你很‘照顾’。”莉莉丝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古怪,“这对你来说是福气,也是麻烦。”
“什么意思?”艾莉雅颤抖着问,她被莉莉丝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意思就是……”莉莉丝帮她脱下最后一件衣物,将她扶进浴缸,“老爷是个很挑剔的人。他既然花了大价钱买下你,自然会把你当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来对待。洗干净了,换上新衣服,今晚……好好表现。”
艾莉雅泡在温暖的水里,玫瑰的香气包裹着她。但她的血液却是冷的。
好好表现。
服侍我。
杀了我。
这些词在她的脑海里疯狂交织。弗洛斯特说过,要她服侍他,作为交换,赐予她死亡。
作为一个精灵,艾莉雅对人类的繁衍行为了解甚少,但也知道那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结合。在她看来,所谓的“服侍”,无非就是成为这个人类男性的玩物,直到他玩腻了,再兑现承诺杀了她。
“那个……莉莉丝姐姐……”艾莉雅捧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身上,试图洗去身上的污垢,也试图洗去内心的恐惧。
莉莉丝正在整理衣物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浴缸里那个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精灵少女,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声。
“呵呵……果然害怕吗?”
“老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要我……服侍他……”
莉莉丝顿了顿,走到浴缸边,蹲下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艾莉雅:“小傻瓜,你觉得老爷买你回来……是为了睡你?”
“哎……”莉莉丝叹了口气,伸手帮艾莉雅撩起湿漉漉的头发,“精灵族果然单纯得可怕。在这个乱世,单纯的美貌确实是一种原罪。不过,你倒是运气好。”
“运气好?”
“虽然我不清楚老爷的具体打算,但他既然把你交给我来‘收拾’,说明他至少现在不想碰你。”莉莉丝站起身,拿起一块干毛巾,“快洗吧。记住,在塔兰堡,只要不触犯老爷的底线,哪怕是奴隶,也能活得比外面的贵族还要体面。当然,如果你敢动什么歪心思……”
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艾莉雅的脸颊,转身走向门口,“我在门外等你。”
半个钟头后。
艾莉雅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长裙。
那是一件丝质的蓝白淡色睡裙,质地轻柔,剪裁简单却极其考究,完美地衬托出她精灵族特有的纤细腰肢和修长双腿。银色的长发被擦干后,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水珠。
她站在全身镜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镜中的少女虽然眼神依旧惊恐,但那种浑然天成的圣洁感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手腕上的黑金手铐虽然依旧丑陋,但在蕾丝睡裙的映衬下,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禁忌之美。
“天哪,简直是个艺术品。”
莉莉丝推门进来,看到艾莉雅的样子,也不禁赞叹了一声,“难怪那些蠢货敢用那么高的价码卖给老爷。走吧,老爷在书房等你。”
“去……去书房?”艾莉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的。”莉莉丝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压低声音说道,“老爷不喜欢等人。记住,进去之后,无论老爷让你做什么,哪怕是……那种事,你都要顺从。这是交易,也是生存法则。”
莉莉丝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艾莉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顺从……那种事……
她想起了弗洛斯特那张隐藏在斗篷下的脸,还有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虽然那个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而且腿脚不便,但作为塔兰伯爵,他一定有着极其变态的癖好吧?
他要把我带到书房……在那种严肃的地方……
艾莉雅的脑海里瞬间脑补出无数种不堪入目的画面。她甚至开始思考,如果他在过程中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自己是应该咬舌自尽,还是忍辱负重?
怀着赴死般的决心,艾莉雅跟着莉莉丝来到了书房门口。
“进去吧。”莉莉丝轻轻推了她一把。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弗洛斯特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他换了一身饰有金色符纹的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些许壮实的胸膛。那顶遮住面容的兜帽已经被摘下,露出了他的真容。
艾莉雅第一次看清了塔兰伯爵的脸。
那是一张略有风霜但极其英俊的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梳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瞳孔里一半是炽热的火,一半是冷峻的冰,还有一层看尽世事的淡漠和……疲惫。
他看起来,比她想象中的王侯形象要年轻一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过来。”
弗洛斯特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