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塔兰堡外的风雪似乎比白日更甚了几分,呼啸着拍打在厚重的石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然而,主堡二层的走廊里却温暖如春。弗洛斯特披着那件绣有金纹的丝绸睡袍,脚步有些急促地穿过长廊。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耳根的红晕虽然褪去,但眉宇间那股羞恼与怒气却愈发明显。
他停在一扇雕花的红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门没锁。”
屋内传来莉莉丝那标志性的、冷静而干练的声音,伴随着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弗洛斯特推门而入。屋内布置简洁而温馨,一盏魔法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出莉莉丝正坐在书桌后整理账目的侧影。
她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女仆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知性而禁欲。
“老爷?”莉莉丝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来者是弗洛斯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晚了,您不在书房处理政务,或者……”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去陪陪您的新宠物?”
“莉莉丝!”弗洛斯特关上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你过来。”
莉莉丝放下羽毛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优雅地走到弗洛斯特面前,微微欠身:“怎么了,老爷?谁惹您生气了?”
“还能有谁?”弗洛斯特瞪着她,“那个精灵!艾莉雅!”
“哦?”莉莉丝掩嘴轻笑,“难道是小艾莉雅太不听话,惹您不高兴了?不应该啊,我看她乖巧得很。”
“乖巧?”弗洛斯特气极反笑,他向前一步,逼近莉莉丝,“她确实很乖巧,乖巧到差点把我‘吃’了!”
莉莉丝眨了眨眼,故作无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服侍主人,难道不是奴隶的本分吗?”
“你少装!”弗洛斯特咬牙切齿,“我让你把她洗干净,没让你给她洗脑!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让她以为我的‘服侍’是指那种事!”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告诉她,在塔兰堡,只要顺从老爷您的意愿,就能活得体面。剩下的……都是她自己想的。”莉莉丝耸了耸肩,一脸坦然,“毕竟,哪个男人花一百万金币买个奴隶回来,不是为了那个呢?”
提到一百万金币,莉莉丝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弗洛斯特:“老爷,这正是我想问您的。您向来以精明的商人著称,一厘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今天您居然为了一个精灵,甩出一百万金币的巨款。虽然您是伯爵,但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惑:“而且,众所周知,您向来不近女色,甚至对异性有些……排斥。您买下那个精灵,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摆在书房里当摆设?”
弗洛斯特沉默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飞舞的雪花。良久,他才幽幽开口:“莉莉丝,你觉得……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怎么样?”
莉莉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形而上的问题。她回答道:“和平而繁荣。在您的治理下,塔兰堡是帝国西南最富庶的地方。”
“和平……”弗洛斯特冷笑一声,声音低沉而压抑,“这只是表象。莉莉丝,你看到的只是塔兰堡的温室,而没看到温室之外,整个大陆正在流血。”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盯着莉莉丝:“我买下她,是为了一个计划。一个足以改变这个腐朽世界格局的宏伟计划。”
“计划?”莉莉丝皱起眉头,显然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什么计划需要一百万金币?”
弗洛斯特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这里面的计划……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时机未到。”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仿佛那里有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了。”
莉莉丝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虽然心里急得抓挠,但也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谁也别想知道。
“好吧。”莉莉丝放弃了追问,但她还是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但是老爷,一百万金币毕竟是真金白银。哪怕是为了您的‘宏伟计划’,这也太奢侈了。那可是够我们雇佣一支小型军队的军费了。”
“奢侈?”弗洛斯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谁跟你说那是真金白银了?”
莉莉丝一愣:“什么意思?难道您用的是劣质合金?”
“劣质合金那帮贩子肯定不收。”弗洛斯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莉莉丝泡的热茶,抿了一口,“我用的确实是‘金币’,但那些金币的内核……其实是之前从海外进购的一批滞销甜品,可可豆做的,外面只包了一层薄薄的金箔。好像叫……巧克力来着。唉,真不好卖……太苦了,狗都不吃。”
“哈?!”莉莉丝的眼镜差点滑下来,“巧克力?金箔?”
“没错。”弗洛斯特耸耸肩,一脸无辜,“那些精灵贩子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只认‘金币’的重量和色泽,只要略施加一点魔法,他们哪有闲工夫去咬一口看看是不是巧克力。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用这种手段坑骗异族,也算是对他们的惩罚了。毕竟,他们用这种手段坑害了多少无辜的生灵。”
莉莉丝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爷,半晌,才竖起大拇指:“……您真是个魔鬼。”
“谢谢夸奖。”弗洛斯特优雅地行了个礼。
就在这时,莉莉丝收敛了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件,递给弗洛斯特:“差点忘了正事。这是今天下午送来的,本教区的阿尼斯主来信,说……明天要来塔兰堡进行‘日常巡查’。”
“阿尼斯?”弗洛斯特接过信,眉头瞬间锁紧,“那个老顽固?他来干什么?日常巡查这种小事,随便派个神官来就行了,哪需要他一个主教亲自跑一趟?”
“我也不清楚。”莉莉丝摇摇头,“但我觉得事情不简单。最近教会那边风声很紧,特别是针对异种的政策……”
弗洛斯特没有说话,他拆开信封,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后冷哼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果然没好事。”他语气冰冷。
“怎么了?”莉莉丝好奇地问。
弗洛斯特走到壁炉旁,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阴郁:“几十年前,教会颁布了那该死的《阿尔罗德恩典法》,规定教徒可以奴役异教徒,人类可以合法奴役异种……他们美其名曰‘教化’,实际上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掠夺资源!”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只会激化矛盾!兽人、精灵、矮人……他们都不是好惹的。长此以往,大陆只会陷入无止境的战争!那个老东西现在跑来,肯定又是来催缴‘异种税’,或者想看看我有没有私藏‘异端’!”
莉莉丝吓了一跳,她呆在弗洛斯特身边已经三年,从未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她走上前,轻声安慰道:“老爷,别生气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总有办法应付他的。”
弗洛斯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转过身,看着莉莉丝担忧的脸,眼神柔和了一些。
“你说得对。”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暗红色的信封,这个信封没有火漆,而是用一根黑线紧紧缠着,看起来十分隐秘。
“这是什么?”莉莉丝好奇地凑过去。
弗洛斯特却迅速将信封收了回来,神秘地笑了笑:“这是半年前,帝国南部的克罗尔公爵,藏在他送来的那桶‘超绝无敌大陆第一好喝……什么什么的’葡萄酒桶底的。”
“克罗尔公爵?那个……墙头草?”莉莉丝惊讶道,“他送的信?里面写了什么?”
弗洛斯特凑到莉莉丝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和危险:“这是一条关于梵蒂冈的……秘密。一条足以让我们全部被绞死的消息。”
“什……什么?!”莉莉丝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老爷,您……您看了?”
“当然。”弗洛斯特将信封重新塞回怀里,拍了拍,“不过具体内容嘛……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刚才的严肃瞬间烟消云散。
“好了,今晚就聊到这里吧。跟你们这些女人打交道,比跟兽人打仗还累。”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弗洛斯特刚喝完热茶的身体还没缓过来,被这冷风一激,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咳咳……”
“老爷!”莉莉丝立刻紧张起来,快步上前扶住他,“您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
弗洛斯特摆了摆手,试图直起腰,但脸色却有些发白:“没事……老毛病了。”
“又是腿?”莉莉丝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神里满是心疼。
弗洛斯特没有否认,他靠在桌边,借着烛光,莉莉丝能清晰地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那条右腿的伤病,正是几年前在北境战场上落下的,虽然经过了顶级牧师的治疗,保住了性命,但每逢阴雨天或疲惫时,钻心的疼痛便会如影随形。
“已经好多了。”弗洛斯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把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又总是喜欢给他制造麻烦的女仆长,“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
莉莉丝看着他逞强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她扶着弗洛斯特站稳,手指不自觉地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您快回去休息吧。”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那是只有在面对弗洛斯特时才会有的语气,“今晚……晚安。”
弗洛斯特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莉莉丝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晚安,莉莉丝。对了,明天早上……别忘了给艾莉雅准备一份燕麦粥,她可能不太习惯我们的食物。”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寂静的走廊。
莉莉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略显蹒跚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线。
“举头三尺有神明吗……”
她低声呢喃着,随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陷入黑暗。
“不过……老爷,你才是我的神明啊。”
(一切我教教民均有享用创世遗产之权利。一切异教徒、异种以及怀疑教会神圣之意志者,均为我教公敌,我教教民均有占有、剥夺以及毁灭其一切权利之权利。——《阿尔罗德恩典法》总则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