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兰堡厚重的黑铁大门缓缓洞开，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巨兽张开了獠牙。
门外，风雪如刀，一支身披猩红披风的骑士团正勒马伫立，寒风卷起他们斗篷上的金线流苏，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猩红长袍的老者，他骑在一匹纯白的独角兽上，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权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如同秃鹫般扫视着这座富庶的城堡。
“哎哟，这不是塔兰伯爵吗？”
阿尼斯主教扶着马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老远就闻到你们塔兰堡的铜臭味了，这风雪都盖不住啊。”
弗洛斯特站在台阶之上，身披那件绣有金纹的深紫色伯爵披风，莉莉丝刚将一枚暗金色的胸针为他扣好。他拄着手杖，微微欠身，语气谦卑却不失分寸：
“主教大人说笑了。塔兰堡地处边陲，若没有几分铜臭，恐怕连这抵御风雪的城墙都砌不起来，更别提供养教会的各位神职人员了。”
阿尼斯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台阶，与弗洛斯特在门口相遇。
“伯爵大人这腿脚……听说旧伤未愈，看来传言不虚啊。”阿尼斯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弗洛斯特手中的手杖，“这若是上了年纪，或是身体有恙，治理领地难免力不从心。教会那边，可是很担心您的身体状况啊。”
“多谢主教挂念。”弗洛斯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虽然腿脚不便，但脑子还算清醒。毕竟，治理领地靠的不是腿，而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瞬间变得如冰刃般锋利，直直刺向阿尼斯。
阿尼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噎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两声：“伶牙俐齿……哼，希望你的治理能力也能像你的嘴皮子一样利索。”
两人并肩走入城堡，主教贴身随行的圣殿骑士们被莉莉丝安排去了偏厅“歇脚”，实则是为了将他们与主堡核心区域隔离开。
……
二楼，书房的窗帘被轻轻挑开一条缝隙。
艾莉雅缩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透过缝隙向下窥视。当她看到那个身穿猩红长袍、骑着独角兽的老者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硬在原地。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哪怕那老者脸上挂着伪善的笑容，艾莉雅也绝不会认错！
那张脸！那双总是带着淫邪笑意、在无数个深夜里出现在噩梦中的脸！
在被贩卖之前，她曾远远地亲眼看到这位“尊贵”的阿尼斯主教，在精灵之森的边缘，用沾满泥土的靴子踩踏着族人的尸体，一边大笑着清点金币。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职人员，他是专门负责清洗那些不愿归顺教会的异族村落的恶魔！
“他就在那里……那个恶魔……”
艾莉雅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颤抖着看向书桌——那里放着弗洛斯特刚才随手丢下的羽毛笔。
如果现在冲下去，用那支笔刺穿那个老东西的喉咙……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
她现在是弗洛斯特的“财产”，如果贸然行动，只会给这个古怪的商人带来麻烦。
而且……那个瘸子伯爵，真的能对抗教会的圣殿骑士团吗？
艾莉雅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只能祈祷弗洛斯特定能应付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
会客厅内，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
阿尼斯主教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将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微微颤动。
“塔兰，我这次来，是奉了教皇厅的旨意。”
阿尼斯收起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换上了一副审判者的面孔，“最近教会收到不少匿名举报，说你塔兰堡对异族太过优待，甚至有包庇异端的嫌疑。”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在弗洛斯特面前，上面赫然是鲜红的火漆印章。
“根据《阿尔罗德恩典法》总则第九条，教会决定对你塔兰堡征收‘异种税’。”
“异种税？”弗洛斯特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是什么新税种？我怎么从未在帝国税法里见过？”
“这是教会为了‘教化’那些不开化的异族而设立的特别税。”阿尼斯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塔兰堡境内，听说有不少兽人矿工和矮人工匠吧？他们既然享受了人类的庇护，就要付出代价。我要求你，按照每人每月五个金币的标准上缴，否则，就地格杀，或者移交教会审判庭！”
五个金币！
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如果照做，塔兰堡的财政立刻就会崩溃，那些依附于城堡生存的异族也会瞬间失去庇护。
“五个金币……”弗洛斯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主教大人，您这个定价，似乎有些违背了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啊。”
“经济学？”阿尼斯一愣，感觉听过这个词，“这跟经济有什么关系？这是神的旨意！”
“当然有关系。”弗洛斯特定了定神，开始他的表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阿尼斯，语气变得严肃而专业：
“主教大人，您看。塔兰堡地处寒带，农作物产出低，我们主要依靠的是黑铁矿和魔法水晶的出口。而这些资源的开采，离不开兽人那强健的体魄和矮人那精湛的技艺。”
“如果征收五个金币的重税，势必会导致劳动力成本上升。根据‘供需曲线’，当成本上升超过临界点，企业就会选择裁员或者转移产业。到时候，生产成本上涨，而市场购买力缩减——矿场停工，工匠流失，塔兰堡……噢不……整片大陆就会陷入突发性经济危机……”
“对了……如果教会出手全面干预，那么经济又要面对不可避免的‘滞胀’……”
阿尼斯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紧锁：“经济危机？什么曲线？”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我交了这笔税，我就养不起那些异族工人。他们没了工作，就会变成流民，流民为了生存，就会抢劫、杀人，最终演变成‘暴乱’。”弗洛斯特转过身，一脸诚恳地看着阿尼斯，“主教大人，您也不想看到边境因为您的政令而生灵涂炭吧？”
“这……”阿尼斯有些动摇了，但他还是嘴硬道，“那是你的管理问题！神的旨意不容置疑！”
“当然不容置疑。”弗洛斯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谦卑，“所以我特意根据‘边际效应’为您调整了一个方案。我认为，每个异族工人每月缴纳……五十铜币，是比较合理的。”
“五十铜币？”阿尼斯瞪大了眼睛，“你打发叫花子呢？”
“主教大人，您听我说。”弗洛斯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那是莉莉丝连夜做出来的假账，“您看，这是上个月的收支表。我们的‘机会成本’很高，如果强行提高‘投入产出比’，会导致‘现金流断裂’，进而引发‘系统性风险’……”
弗洛斯特一连串抛出了无数个高大上、听得阿尼斯头晕脑胀的经济学术语，配合着他那副“为了教会着想”的真诚表情，硬生生把阿尼斯绕进了一个逻辑的迷宫里。
“那个……系统性风险……是指？”阿尼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感觉自己如果不点头，好像就要成为毁灭世界的罪人了。
“就是会死很多人，而且教会也收不到钱了。”弗洛斯特简单粗暴地解释道。
“那……那不行！”阿尼斯立刻否决，“教会怎么能收不到钱呢？”
“所以啊，五十铜币，既体现了教会的仁慈，又符合市场的规律。”弗洛斯特趁热打铁，一脸崇拜地看着阿尼斯，“主教大人，您常年在教会深造，想必对这些经济模型比我更懂吧？您觉得这个‘纳什均衡’点怎么样？”
“呃……”被扣上了一顶“更懂”的高帽子，阿尼斯虽然完全没听懂弗洛斯特在说什么，但为了维持自己“博学”的形象，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弗洛斯特微笑着伸出手。
阿尼斯握住了那只手，心情却沉重地像打了场败仗。
“行……五十铜币就五十铜币。”阿尼斯松开手，脸色有些难看，“我还要去巡查其他地方，不多留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袍，试图找回一点威严：“记住，塔兰，教会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什么把柄！”
说完，他顶着“滞胀”的脑子，按照“供需曲线”灰溜溜地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时，弗洛斯特突然叫住了他。
“主教大人，请留步。”
阿尼斯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还有什么事？”
弗洛斯特招了招手，莉莉丝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走了过来。弗洛斯特接过盒子，走到阿尼斯面前，神神秘秘地将盒子塞进他手里。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阿尼斯掂了掂盒子的重量，心中一喜，脸上却故作矜持：“这怎么好意思……”
“这是塔兰堡特产的‘黑金秘酿’原浆，每一滴都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魔法萃取。”弗洛斯特压低声音说道，“据说，这是上古邪神的血液与地脉熔岩融合的产物，虽然不能喝，但涂抹在皮肤上可以延缓衰老，甚至……增强某些方面的能力。”
阿尼斯的眼睛瞬间亮了些。
“既然伯爵大人这么客气……”阿尼斯迅速将盒子塞进怀里，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塔兰啊，你是个好孩子，教会是不会亏待你的。”
“多谢主教大人提携。”
弗洛斯特站在前院中，目送着那支猩红色的队伍渐渐消失于风雪。
片刻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杀意。
他看到了……主教那最后的一个回眸，像一把刀子，猛插进他心脏——与其说是道别，不如说是宣判。
他转过身，看着从楼梯上探出头来的艾莉雅，挑了挑眉。
“看够了吗？”
艾莉雅脸色苍白地走下楼梯，看着弗洛斯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就这么走了？”
“不会的……他碰了壁，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先让我们放松，然后派眼线收集一切情报……”
“那你……你答应他每个异种缴纳五十铜币？”艾莉雅咬着嘴唇，“还有那个什么秘酿……”
“五十铜币他瞧不上，压根儿不会再提起……至于那个‘黑金秘酿’……”
弗洛斯特耸了耸肩，面色平静地从怀里掏出另一瓶一模一样的。
“这只是北境沼泽里提炼的泥炭，加了点虫荧粉和蜥蜴油脂。”
弗洛斯特的脸不自觉显露出一抹阴险。
“钱币已经满足不了他了……而对于长期在教座奢靡享受的人来说，这个……和名誉，才能叫‘稀世珍宝’。”
“真正的慷慨，不在于给予对方想要的，而在于给予对方……认为珍贵的。”
艾莉雅愣住了。她看着这个男人——腿脚不便，满嘴谎话，还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论忽悠人。
但他刚才，明明是在为了保护那些异族，而在跟那个恶魔周旋。
而且……他居然看穿了阿尼斯的本质？
“你刚才说的那些‘滞胀’‘供需’……都是假的？”艾莉雅试探着问道。
“也不全是假的。”弗洛斯特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经济规律是真的，只不过我把它当成了武器。对付这种既贪婪又无知的家伙，讲道理没用，只能用更‘高深’的道理把他绕晕。”
他转过头，看着艾莉雅那双充满震惊和好奇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弗洛斯特问道。
“没什么！”艾莉雅突然感受到他不一样的魅力，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慌乱地转过身，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狡猾！对，狡猾的狐狸！”
“狡猾的狐狸吗？”弗洛斯特失声轻笑，拄着手杖，慢慢走向书房，“走吧，小女仆。既然危机解除了，你也该继续你的‘特训’了。刚才莉莉丝跟我说，你连‘如何优雅地递上餐巾’都还没学会……”
“啊？还要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