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塔兰堡的书房内，灯火昏黄。弗洛斯特独自伫立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只盛着暗红色液体的水晶杯，却并未饮用。他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玻璃，投向窗外无尽的风雪。
那支猩红色的队伍虽然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但空气中残留的硫磺与香灰味，依旧刺激着他的鼻腔。
“阿尼斯……”
弗洛斯特低声呢喃，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
他并不在乎那个贪婪的老主教。五十铜币的税款，或者那瓶所谓的“黑金秘酿”，都只是孩童般的过家家。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阿尼斯背后那双窥视的眼睛。
教会之眼，无处不在。
“老爷。”
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进。”
莉莉丝推门而入。她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女仆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却布满了血丝。
“根据这几日的观察，”莉莉丝走到书桌旁，声音压得很低，“堡内出现了几个陌生面孔。他们没有登记在册，也没有合法的通行文书。我的人看到他们在黑矿区附近转悠，假装是行商，但走路的姿势……太稳了，那是长期携带武器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弗洛斯特转过身，背对着光。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留下紧抿的唇线和冷硬的下颌。
“终于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果然在监视我。这就证明了，从克罗尔公爵那里拿到的消息是可信的。”
“消息？”莉莉丝一惊，“所以说……几位大主教都已经知道了？”
“恐怕是的。”弗洛斯特重新看向窗外，“阿尼斯的来访只是一个试探。如果我表现得慌乱，或者试图掩盖什么，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但现在……”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
“现在，他们以为我已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以为我只是一个沉迷于敛财和享乐的废柴贵族。”
“那我们……”
“行动必须加快了。”弗洛斯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原本计划是三个月，现在……一个月内，必须启动。”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爷，请指示。需要我做什么准备？是转移物资，还是清理内部？”
弗洛斯特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巨大的红木椅中。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弗洛斯特抬起头，目光落在莉莉丝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艾莉雅的礼仪教会。”
“哈？！”莉莉丝怀疑自己听错了，“老爷，现在是讨论那个蠢笨精灵礼仪的时候吗？外面可是有教会的刺客在盯着我们！”
“我不管外面是谁。”弗洛斯特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哪怕是圣殿那位亲临，我的计划也不会改变。艾莉雅必须学会如何像一位公爵夫人那样行走、言谈、微笑。这是命令，也是……我全部的赌注……”
莉莉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无法动摇他的决定。她咬了咬牙，行了个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是，老爷。”
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莉莉丝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回过头。
“老爷，我跟了您三年。我知道您在策划一件大事，一件足以颠覆一切的大事。但是……您到底想干什么？”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弗洛斯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身后的书架上，像是一只展翅的黑色巨鸟。
他缓缓抬起头，五官有一半埋在阴影中。
那一刻，莉莉丝感觉呼吸都停滞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伯爵的威严，而是来自于战场上修罗的杀气。
莉莉丝甚至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他微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莉莉丝苍白的脸。
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启唇，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比出了两个字。
莉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捂住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我明白了。”
莉莉丝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门，冲进了走廊。
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快步走在寂静的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弗洛斯特用指尖敲打了一阵书桌，随后唤了声“库斯”。
书桌前的阴影里，一个被黑袍笼罩的身影无声出现。
“去精灵之森查一查，关于那只小精灵的一切。”
黑袍人屈膝在地，微微抬头：“是怕她有背景吗？”
弗洛斯特叹了口气：“不管她是谁，联系他父母……到时候无论成败与否，送她回去。”
……
大厅内，灯火通明。
艾莉雅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礼仪手册，对着空气练习行礼。
“左脚向后撤半步，膝盖微弯，手放在腰间……”
她嘴里念念有词，动作却笨拙得像只企鹅。
“不对！腰再弯一点！”
莉莉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艾莉雅回过头，看到莉莉丝正站在那里。女仆长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虽然她极力想要维持那副严厉的模样，但眼神却有些失焦，仿佛灵魂刚刚被抽离了一瞬。
“莉莉丝姐姐？”艾莉雅有些担心地走过去，“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莉莉丝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将眼底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重新挂上了那副职业而冷漠的面具。
“我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继续。”
她走到艾莉雅面前，机械地纠正着她的姿势。
“手放在这里，微笑，对，嘴角上扬……”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艾莉雅那张纯净的脸上。这个蠢笨、单纯、连刀叉都拿不稳的精灵。
她刚刚听到的那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回荡。
“莉莉丝姐姐？”艾莉雅看着她发呆，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你的眼神好可怕……像是……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莉莉丝猛地抓住艾莉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精灵皱起了眉头。
“艾莉雅。”
“怎……怎么了？”
莉莉丝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怜悯，有嫉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没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严厉的女仆长模样。
“只是……别让我失望。”
“啊？”
“我是说，”莉莉丝拿起教鞭，指向大厅中央，“重新来一遍！这次要是再把腰扭到，我就把你扔进黑矿洞里喂老鼠！”
艾莉雅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乖乖站好。
“是……是！”
大厅里再次响起了莉莉丝严厉的训斥声和艾莉雅笨拙的道歉声。
而在二楼的书房里，弗洛斯特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红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极了这个时代的味道。
“弑神……”
他低声呢喃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