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莉莉丝数日近乎苛刻的“特训”,艾莉雅身上的野性似乎被一点点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涩却动人的优雅。
此刻,她正端着一杯红茶穿过长廊。脚步不再拖沓,裙摆的晃动也有了韵律。
当她微微欠身,将茶杯递到弗洛斯特面前时,手腕的弧度竟也挑不出毛病。
“进步神速。”
弗洛斯特放下手中的报纸,接过茶杯,目光却越过茶雾,落在她手腕那副丑陋的黑金手铐上。
那上面血红色的铭文依旧刺眼,与她如今这身精致的女仆装格格不入。
“莉莉丝,停下。”
正在一旁拿着小本本记录扣分项的莉莉丝立刻转身,行了个礼:“老爷。”
弗洛斯特从怀里掏出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小盒,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里面是一对黑曜石手环,上面有我请大师亲手绘制的魔力压制法阵。虽然不如这黑金锁结实,但胜在美观。待会儿给她换上,这铁家伙看着碍眼。”
莉莉丝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恭敬地合上:“是,老爷。旧的要怎么处理?”
“熔了,扔进护城河里。”
……
片刻后,莉莉丝拿着一封信件走了进来,神色严肃。
“老爷,帝都的信鸽来过了。”
弗洛斯特接过信,拆开火漆。扫视了一眼内容,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国王的生日宴会?”
“是的。邀请您前往帝都参加国宴,时间定在下月初。”
弗洛斯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往年陛下过生日,可是从不邀请我们这些边疆的‘泥腿子’的。今年这是怎么了??”
“恐怕是教会那边的风声已经吹进皇宫了。”莉莉丝推了推眼镜,“克罗尔公爵那边似乎也有些安耐不住。”
“呵……”弗洛斯特轻笑一声,眼神渐冷,“想看我站队?还是想借机把我调离塔兰堡?”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一旁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艾莉雅身上。
良久,弗洛斯特收回目光,淡淡道:“回信。就说塔兰伯爵感念皇恩浩荡,必定准时赴宴。”
“是。”
莉莉丝领命退下,艾莉雅赶紧跟上。
书房的门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弗洛斯特独自一人,慢慢走到书柜前。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书籍上滑过,最终停留在角落的一片灰尘上。
灰尘埋没的是一枚勋章。
那是他三年前在北境战场立下军功后,国王亲自授予的。
而现在,那光芒似乎已经熄灭了大半。
他拿起勋章,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有些空洞。
“只能这样了吗?”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把一切都算计进去,甚至连……无辜的人也算计进去。”
他苦笑了一声,将勋章放回书架上,激起一片灰尘。
……
深夜,万籁俱寂。
弗洛斯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一件厚实的羊毛披风,推门走上了城堡最高的观星台。
寒风凛冽,吹得人头脑清醒。
然而,当他走上平台时,却意外地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一个超然独立的身影,正倚靠在城堡的女墙上,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如瀑布般飞舞。
她眺望着远方漆黑的山脉,目光深邃而复杂,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那是艾莉雅。
弗洛斯特下意识止住,那不是他熟悉的眼神,那种高贵优雅气质自然流露的状态更是未曾在她身上见过。
可就在他停步的瞬间,脚下的一块碎石被踢中,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艾莉雅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划过。
艾莉雅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弗洛斯特,那双湖水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行礼。
“那个……老爷,我……”
弗洛斯特摆了摆手,显露出少有的轻松神色。他走到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同样趴到了女墙上,动作有些随意。
“这里没那些规矩,吹吹风而已,无妨。”
艾莉雅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极速思考着什么,最终还是慢慢走了回来,重新趴在女墙上。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脚下灯火稀落的塔兰堡,沉默了许久。
“想家了吗?”
弗洛斯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艾莉雅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多大了?”弗洛斯特像是闲聊般问道。
“276岁。”艾莉雅淡淡地回答,又赶紧补充,“在精灵族里,我还只是个孩子。”
弗洛斯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276?!”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一脸的不可置信。
276岁,她出生时凯德斯的开国君主还在玩泥巴。
“精灵族……真是令人嫉妒的长寿。”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们人类,能活过百岁就已经是奇迹了。而且到了晚年,身体机能下降,双腿不听使唤,还多疾病……”
“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
艾莉雅突然开口,声音清冷,“短暂到可以用一生去作恶,却来不及偿还。”
弗洛斯特一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不尽然吧?”
“你是挺好的。”艾莉雅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审视着他,“至少比那个主教好。”
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弗洛斯特干笑两声:“那是,我可是正经商人。”
“可是,”艾莉雅收回目光,看向远方,“就是你们这些‘短暂’的生命,却给我们带来了最长久的灾难。掠夺资源,挑起战争,贩卖人口……你们的贪婪,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弗洛斯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只能苦笑:“人类的历史确实充满了血腥……但也不全是这样。至少,在改变……吧……”
艾莉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审视的目光再次袭来。
弗洛斯特被看得心虚,干脆转移话题:“你是怎么被抓的?那些贩子应该不是对手。”
提到这个,艾莉雅原本清冷的气质瞬间崩塌,委屈巴巴地嘟起了嘴。
“他们……他们装作受伤迷路的浪人,求我救治。我给他们治好了,他们就拿出人族境内的水果答谢我。我尝了一口……然后就晕倒了。”
“噗——”
弗洛斯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很丢人吗?”艾莉雅恼羞成怒,脸颊微红。
“不丢人,不丢人。”弗洛斯特强忍笑意,安慰道,“只能说你太单纯了。防骗意识为零啊,我的……(赶紧吞掉‘小傻瓜’)”
“父母没教过我……”艾莉雅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森林里很安全。”
“好吧……”弗洛斯特叹了口气,神色严肃起来,“记住,贪婪是人的本性。尤其是面对美丽的事物时,他们往往会丧失理智。以后一定要小心人类,小心所有人。”
艾莉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审视的目光再次袭来。
弗洛斯特被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像是个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那个……我困了。”他狼狈地找了个借口,“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训练呢。”
说完,他逃也似地转身离开,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艾莉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重新转过身,看向夜空。
此时,乌云散去,漫天繁星倾泻而下,如同碎钻般洒满了黑色的天鹅绒。
冰雾渐浓,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纱。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星河。
“晚安,塔兰·弗洛斯特。”
她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
而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刚刚“逃跑”的某人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小精灵……眼神太可怕了。”
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确实很美。”
风雪依旧,但今夜的塔兰堡,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