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塔兰堡,像一头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在寂静中吞吐着白雾。
书房内,只有一盏魔法灯散发着幽蓝的微光,勉强照亮了红木书桌的一角。
弗洛斯特坐在阴影里,指间的羽毛笔已经停滞了许久。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死寂。
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猫头鹰,正用尖锐的喙轻轻叩击着书房的玻璃窗。它的左爪上,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那是塔兰堡信使独有的标记。
他起身拉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花卷入温暖的室内。猫头鹰轻盈地跃上书桌,高傲地扬起头,伸出爪子。
弗洛斯特解下那卷比小拇指还要细的羊皮纸,猫头鹰连一声鸣叫都欠奉,振翅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展开羊皮纸,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墨迹似乎还未干透,透着一股仓皇。
看到信件的内容,弗洛斯特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死死盯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脆弱的羊皮纸戳破。
弗洛斯特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地毯上来回踱步。他那条受过伤的右腿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计划还能继续吗?
如果按原计划进行,这个风险远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承担的。
可如果重新开始……时间未必足够……
“该死……”
弗洛斯特低咒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羊皮纸摔进炉火。
火苗舔舐着纸页,瞬间化为灰烬。他看着那堆黑色的残渣,眼神阴晴不定。
赌一把。
要么全盘皆输,要么……改写历史。
……
与此同时,伯爵卧室隔壁,一间极尽奢华的卧房内。
艾莉雅躺在一张足以容纳四个人的四柱大床上,身下是天鹅绒铺就的床垫,身上盖着轻盈如云的蚕丝被。
房间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薰,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对于一个前不久还在铁笼里瑟瑟发抖的精灵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但艾莉雅毫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银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乱在枕头上。
“生活助理”……“特训”……
那个叫弗洛斯特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艾莉雅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手腕。那副丑陋的黑金手铐已经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温润的黑曜石手环。
他没有对我做那种事。甚至……还保护了我?
可是,他是人类,是塔兰伯爵,是那个传说中冷酷无情的“铁腕”。
他买我回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给他倒茶读报。
艾莉雅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塔兰堡的护城河,以及远处连绵的雪山。
逃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他明天要处理公务,女仆和骑士团虽然厉害,但只要我利用精灵族的天赋,潜行进入森林……
艾莉雅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大脑飞速运转。
从窗户出去,沿着排水管滑到地面,避开巡逻的卫兵,穿过西侧的马厩……那里是盲区。
只要进了黑森林,我就安全了。
可是……
艾莉雅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弗洛斯特在书房里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还有他在主教面前据理力争(虽然是用一堆听不懂的词)的样子。
他好像……并不坏?
不,艾莉雅,你清醒一点!他是人类!是奴役者!
而且,那个主教还在盯着这里。如果我跑了,弗洛斯特会怎么样?教会会怎样?我想引发怎样的变动?
如果我不跑……留下来,或许能探听到更多关于那个“宏伟计划”的消息。或许,我能找到一种不用死也能解脱的方法。
比如……帮他完成那个计划,作为交换,让他给我自由。
万一我必须死呢?
她又看了看手上闪烁着奇异符文的手环。
“我别无选择,对吧?”
“不过……要是真有机会……”
艾莉雅趴在窗台上,下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对,就这么办。
我要看看这个人类伯爵,到底想干什么。
困意终于如潮水般袭来。
艾莉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重新爬回那张柔软的大床。
明天……还要学那个该死的屈膝礼。
她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把脸扎进枕头里,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
塔兰堡最高的尖塔之上。
狂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
一只体型硕大的苍鹰,收敛双翼,无声地降落在塔尖的石像鬼肩头。它的羽毛是深邃的黑色,唯有喙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阴影中,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缓缓浮现。
这人影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兜帽下闪烁着两点幽绿的光芒。
黑袍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用蜡封死的纸条,最后检查了一遍内容:
伯爵即日启程。
黑袍人动作熟练地绑在苍鹰的腿上。
“去吧。”
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苍鹰发出一声低鸣,振翅冲向夜空,眨眼间便化作一个小黑点,向着帝都的方向飞去。
黑袍人站在风中,久久未动。
他抬起头,看向艾莉雅所在的房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接下来,就看执棋者怎么走了。”
……
夜更深了。
风雪渐歇。
厚重的乌云终于散去,露出了久违的星空。
那是一片浩瀚而深邃的星海,亿万颗星辰如同碎钻,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
星光洒在塔兰堡的尖顶上,洒在书房的窗棂上,也洒在熟睡少女的银发上。
在这静谧的星夜之下,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咬合,发出了沉重而不可逆转的轰鸣声。
谁也不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个世界将会迎来怎样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