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塔兰堡,天光未亮,却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女仆们端着托盘在长廊里穿梭,骑士们正在马厩前最后一次检查马匹的蹄铁与鞍具,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压低嗓音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平日的宁静。
所有的忙碌都围绕着庭院中央那辆巨大的、漆黑的马车——那是塔兰伯爵的专属座驾,车身由整块的黑曜木打造,上面用秘银丝线勾勒出繁复的防御法阵,四匹通体雪白的独角兽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艾莉雅穿着一身为了方便出行而特制的深蓝色骑装,银色的长发被束好垂在身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地站在马车旁。她看着周围井然有序却又紧张兮兮的人群,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莉莉丝姐姐,”艾莉雅拉住了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的女仆长,“那个……弗洛斯特大人呢?怎么还没来?”
莉莉丝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城堡深处的方向:“老爷?他一大早就下去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去了地下藏宝库。”
“藏宝库?”艾莉雅眨了眨眼。
“嗯,那是塔兰堡的禁地,除了老爷,谁也不许进去。”莉莉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我也很久没见他这么早去那里了。”
……
地下三层,空气阴冷而潮湿,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
弗洛斯特手中的魔法灯在黑暗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熟练地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上按下了几个特定的砖块,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墙体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密道。
他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金币,也没有闪耀的宝石,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弗洛斯特的脚步停在石室的最深处。
那里悬挂着一把长剑和一套铠甲。
那是一套银白色的全身铠,虽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但上面依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和凹陷。
胸甲正中央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曾被某种巨兽的利爪狠狠撕裂过,边缘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洗不净的血迹。
肩甲上,一只展翅的狮鹫浮雕缺了一只翅膀,那是被战斧硬生生劈断的。
而在那套铠甲旁,悬挂着一把宽刃长剑。剑鞘是深海沉银打造,剑柄上的宝石早已黯淡无光,但即便隔着剑鞘,也能感受到那股透骨的锋利与肃杀。
弗洛斯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铠甲胸口的那道裂痕。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北境的风雪,兽人王的咆哮,战友临死前的嘶吼,还有那漫天的血雨……
“老伙计……”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他抬起手,握住了剑柄,用力想要将它拔出来。那是他曾经的信仰,是他作为“北境屠夫”的荣耀。
然而,就在剑身刚刚离开剑鞘一寸时,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
弗洛斯特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长剑“哐当”一声落回剑鞘。
他看着那把剑,眼神从炽热逐渐变得黯淡,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腿脚不便的瘸子,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奸商。那个挥剑斩断兽人王旗帜的英雄,早就死在北境的雪地里了。
“再等等吧……”
他最后拍了拍冰冷的铠甲,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许诺。
随后,他拄起手杖,转身,落寞地走出了藏宝库。
……
地面上,阳光正好。
弗洛斯特回到庭院时,莉莉丝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对着艾莉雅和车夫进行最后的“训话”。
“听着,在帝都,老爷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塔兰堡的脸面。艾莉雅,你的裙摆不能超过三寸,说话声音不能超过六十分贝,吃饭时左手必须放在膝盖上……”
“还有你,就算担任的是车夫角色,你也依然是要时刻保护老爷性命的骑士,如果遇到刺客,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保护马车,走Z字形路线……”
弗洛斯特站在马车旁,听着莉莉丝那如同连珠炮般的叮嘱,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莉莉丝。”
“在!老爷,关于应对教会盘查的第三条预案……”
“闭嘴。”
弗洛斯特走上前,突然抬起手,重重地拍在莉莉丝那紧绷的肩膀上。
“嗯!?”莉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放松点。”弗洛斯特看着她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要相信你家老爷。我虽然腿脚不好,但脑子还没坏。区区一个帝都,还困不住我。”
莉莉丝愣了一下,看着弗洛斯特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合上本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是,老爷。祝您……旗开得胜。”
弗洛斯特点了点头,转身掀开车帘,率先钻进了马车。
艾莉雅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后者正站在风中,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艾莉雅咬了咬嘴唇,也跟着上了车。
“出发!”
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四匹独角兽同时发力,巨大的马车缓缓启动。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她依旧没有动。
“老爷……”她低声喃喃,“这次,您到底在赌什么?”
……
马车驶入塔兰堡的主街。
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打开门板,早起的人们看到这辆标志性的黑色马车,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是伯爵大人的车!”
“天哪,伯爵大人要出门了吗?”
“愿神保佑他,如果不是他,去年冬天我们早就饿死了。”
人们纷纷摘下帽子,或者在胸前画着十字,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敬仰与感激。
艾莉雅坐在马车内,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是那个被精灵族称为“北境屠夫”的人类?这就是那个冷酷无情、满嘴谎言的奸商?
为什么这些人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救世主?
艾莉雅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这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让她这个习惯了森林隐蔽生活的精灵感到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
艾莉雅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弗洛斯特的视线。
他正侧着头,看着另一侧车窗外那些欢呼的人群。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浅极浅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
那是艾莉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移开了目光,脸颊有些发烫。
“怎么了?”弗洛斯特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没什么。”艾莉雅慌乱地回答。
弗洛斯特没有追问,他放下了窗帘,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温暖的瞬间只是艾莉雅的错觉。
马车队伍缓缓驶向城门。
就在即将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弗洛斯特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城门左侧的几个小商贩。
那是一个卖苹果的老头,一个修鞋的工匠,还有一个正在逗弄野狗的流浪汉。
看似平常。
但弗洛斯特看到了老头放在苹果下的右手拇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扣动弩机扳机留下的痕迹。修鞋匠的工具箱里,隐隐透着一股硫磺味。而那个流浪汉,看似懒散,但双腿肌肉紧绷,随时可以暴起发力。
是教会的“代行者”。
或者是哪个公侯的杀手。
弗洛斯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过头,看着正对着窗外发呆的艾莉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喂,小精灵。”
“啊?怎么了?”艾莉雅回过神来。
弗洛斯特指了指窗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慵懒:
“如果待会儿出意外了……记得自己跑,跑得越远越好。”
艾莉雅一愣:“啊?”
“别指望我救你。”弗洛斯特重新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嫌弃,“我腿脚不好,懒得救。”
艾莉雅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心里却猛地一紧。
出意外?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些原本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路人,此刻在她眼中似乎都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紧张感,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
……
马车轰隆隆地驶出城门,将那座巍峨的巨兽甩在身后。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连绵起伏的雪原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晕,像是一块巨大的、铺向天际的绒毯。远处的黑森林如同一条墨绿色的巨龙,盘踞在雪原的尽头,沉默而神秘。
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几座冒着炊烟的村庄,渺小得如同棋盘上的棋子。
弗洛斯特掀开车帘,看着这片他守护了数年的土地。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泥土和冰雪的味道。
“真美啊……”
他低声感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眷恋。
“希望这一切,还能再持续久一点吧。”
他放下帘子,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他们身后,塔兰堡的城墙上,一道红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