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辗过最后一段冻土,塔兰堡那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凛冽寒风,终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渐渐回暖,窗外的景色也从千篇一律的枯木与残雪,悄然换上了新绿。
当第一缕带着泥土芬芳的春风透过缝隙钻进车厢时,艾莉雅忍不住将尖尖的耳朵贴向了窗棂。
“伯爵大人……外面的风,变暖了。”精灵少女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翠绿的眼眸里倒映着路边刚刚抽芽的垂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那是自然。”弗洛斯特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把玩着手杖,语气平淡。
然而,随着春意一同到来的,还有这个国家真实而残酷的内里。
马车驶过几个村庄时,艾莉雅脸上的新奇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所取代。
她看到衣衫褴褛的平民在泥泞的田地里佝偻着背,像是一株株被压弯了腰的枯草;
看到穿着教会制服的税吏正趾高气昂地收走农户仅剩的几袋口粮,那些穿着长袍的人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宣读某种神圣的恩赐,而失去口粮的农户只能跪在泥水里亲吻税吏的靴子;
也看到那些挂着贵族徽章的马车呼啸而过,溅起一身泥水,只留下路边平民们麻木而畏惧的眼神。
“伯爵大人……”艾莉雅转过头,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他们……看起来并不快乐。”
弗洛斯特没有睁眼,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车厢的地板:“快乐是昂贵的奢侈品,艾莉雅。在这个国家,大多数人的首要任务只是活着。”
“可是……我听莉莉丝姐姐说过……神爱世人,只要虔诚祈祷,就能获得安宁……”
“神爱世人,但收税官不爱。”弗洛斯特睁开眼,“但如果你把这句话写进书里,大概会被烧死吧。”
艾莉雅眼神一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话,但眼神在扫过那些苦难的平民时,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漠视,反而藏着某种深沉的无奈。
当然,这个世界也并非只有绝望。
在路过一个小镇的集市时,艾莉雅看到一个满脸灰尘的小女孩,正把自己手里仅剩的半块黑面包掰下一大半,塞给旁边饿得哇哇大哭的弟弟。
不远处,一个满脸胡茬的商人笑着递给一对老夫妇两个热气腾腾的烤土豆,连钱都没要,只是摆摆手便挤进了人群。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艾莉雅轻声感叹。
“这就是人类,艾莉雅。贪婪与善良,残忍与温情,总是像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弗洛斯特重新闭上眼睛,“所以,永远不要轻信任何单一的教条。”
艾莉雅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似乎想问些什么,但看了看弗洛斯特闭目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想问就问,憋着不难受吗?”弗洛斯特连眼皮都没抬。
艾莉雅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体:“抱歉,伯爵大人,我只是……只是觉得,既然神不管他们,为什么他们还要信呢?”
“因为不信的话,连那点可怜的希望都没了。”弗洛斯特依旧没睁眼,“信仰有时候不是用来拯救灵魂的,是用来止痛的。”
艾莉雅低下头,轻声重复了一遍:“止痛……”
“还有,”弗洛斯特补充道,“以后别叫我伯爵大人。出了塔兰堡,你就是我失散多年……体弱多病……不善言辞……性格胆小的……表妹……叫表哥。”
“表……表哥。”艾莉雅小声试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
“嗯。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那就继续憋着。等进了帝都,你会发现需要问的问题更多……我可能没空回答你。”
马车继续前行,在一个路边的小摊前停下来休整。
摊子上摆着几筐红彤彤的苹果,在初春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艾莉雅的视线瞬间被吸引了过去,那泛着湖水波纹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像是一只盯着鱼干的猫。
弗洛斯特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老板,来一袋。”
“好嘞!大人,这可是今早刚摘的,甜得很!”
弗洛斯特付了钱,车夫将一袋沉甸甸的苹果提进车厢。
瞄了眼弗洛斯特的示意,艾莉雅立刻捧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车厢里响起,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一口清甜之中。
“好吃吗?”弗洛斯特重新坐回原位,看着精灵少女满足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嗯!”艾莉雅用力点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果汁,“比精灵之森的果子还要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弗洛斯特嘴上嫌弃着,但看着艾莉雅那副毫无防备的开心模样,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精灵不会感到饿,,这纯粹只是嘴馋罢了。
弗洛斯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却并没有阻止她。
“表哥,”艾莉雅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我们还有多久到帝都?”
“三天。”弗洛斯特靠在椅背上,“怎么,迫不及待了?”
“不是……”艾莉雅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到了那里,我该怎么扮演你的表妹。我怕演不好,给你添麻烦。”
弗洛斯特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嘴角的果汁。
艾莉雅整个人僵住了,耳朵瞬间红透。
“记住一点就行,”弗洛斯特察觉了什么,淡定收回手,“到了帝都,少说话,多看我。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笑,你就笑。我不笑,你就低头。”
“……是,表哥。”艾莉雅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弗洛斯特重新闭上眼睛,心里却微微一动。
这精灵,倒是比想象中适应得快。
……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了一处狭窄的峡谷隘口。
夕阳的余晖被高耸的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沉闷声响。
“大人,”车夫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压得极低,“有老鼠。”
话音未落,两侧的灌木丛中猛然窜出十几个手持刀剑的蒙面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留下买路财!女人交出来!”为首的一个壮汉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大刀。
弗洛斯特坐在车厢里,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都是些陈年戏码。”
他推开车门,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下了马车。
“各位,”弗洛斯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打劫可以,但能不能换个地方?我这腿脚不便,实在不适合在这种崎岖的山路上进行高强度的肢体冲突。”
“少废话!上!”
几个山匪怒吼着扑了上来。
然而,就在第一把刀劈向弗洛斯特脖颈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冷了。
那不是山匪的刀法。
那一刀的角度、力度、还有那种不留余地的狠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才会用的招式。这不是打劫,这是灭口。
弗洛斯特没有再废话。
他依然是那副瘸腿的姿态,但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得可怕。手中的木制手杖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支撑身体的工具,而是化作了一条毒蛇。
“啪!”
手杖精准地抽在最前面那个山匪的手腕上,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大刀脱手飞出。弗洛斯特借着转身的力道,拐杖顺势一挑,重重地击中了第二个人的下巴。
但那人没有倒下。
他在被击中的瞬间,左手猛地探出,一把短刃直刺弗洛斯特的咽喉。
弗洛斯特侧头避开,短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丝血痕。
“……找死。”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手杖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咔嚓。”
颈骨碎裂的声音在峡谷中格外清晰。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车夫也拔出了藏在座位下的长剑。剑光如匹练般闪过,配合着马车上骤然亮起的防御符文,将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敌人逼退。
但那些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弗洛斯特。
他们在试图突破防线,直扑车厢。
“大人,左边三个,右边两个——”车夫低喝一声,剑势大开大合。
“别留活口。”弗洛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车夫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剑光再起,不再是逼退,而是贯穿。
不过短短十几秒,十几个山匪便全部倒在了地上。
没有哀嚎,没有求饶。
因为他们全都死了。
弗洛斯特喘着粗气,用手杖撑着地,一瘸一拐地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他蹲下身,扯下了那人脸上的面罩。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弗洛斯特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不是普通的脸。
那张脸已经被某种强酸腐蚀过了,五官扭曲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烧焦的蜡像。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记,连内衣的布料都是最普通的粗麻。
车夫收剑回鞘,走过来低声说道:“这种毁容的手法……”
弗洛斯特的冷哼打断了他。
车夫立刻噤声。
弗洛斯特站起身,用手帕擦去了脸上的血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是某些人无聊的把戏……处理干净,走。”
“……是。”
两人迅速将尸体拖入灌木丛深处,用泥土和落叶掩盖了血迹。马车重新上路时,车厢里的艾莉雅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弗洛斯特脸上的血痕。
“表哥……你受伤了?”
“蹭破点皮。”弗洛斯特坐回原位,语气轻松:“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已经解决了。”
艾莉雅看着他,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
弗洛斯特接过手帕,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谢谢,表妹。”
……
马车到达时,正是夜色初临。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圣路易斯,王国的首都,也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即便是在深夜,帝都的城门外依然灯火通明。为了庆祝国王生日,全城都取消了宵禁。街道上流光溢彩,马车与行人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彰显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活力。
但弗洛斯特知道,在这璀璨的灯火之下,隐藏着比峡谷死士更致命的暗流。
他透过车窗,看到城门口盘查的卫兵中,有几个人的站姿和眼神,明显不属于普通的守备军。
“教会之眼,无处不在……”弗洛斯特默念着。
“艾莉雅。”弗洛斯特转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表哥。”精灵少女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从这一刻起,忘掉你在精灵之森的一切。”弗洛斯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现在不是被买来的奴隶,你是塔兰·弗洛斯特的表妹,艾莉雅·弗洛斯特。”
“表妹……”艾莉雅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呼。
“对。一个因为体弱多病,从小在乡下庄园养病的表妹。”
弗洛斯特语气不容置疑:“不要乱看,不要乱问,不要对任何人表现出好奇。无论发生什么,都躲在我身后。”
“我明白了,表哥。”艾莉雅深吸一口气,清澈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弗洛斯特看着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很好。”他低声说道,“那么,欢迎来到地狱……我亲爱的表妹。”
马车缓缓驶入帝都繁华而虚伪的灯火中。
棋子入局,一场博弈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