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路易斯的街道比艾莉雅想象中要宽阔得多,但也……脏乱得多。
如果说塔兰堡是冰封雪原上的一座孤傲灯塔,那么帝都就是堆积在粪土之上的黄金堆。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透过车窗,艾莉雅看到了令人咋舌的景象。
一边是灯火通明的魔法路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穿着丝绸礼服的贵族男女在露天舞会上举杯畅饮,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烤肉香。
而仅仅隔着一条街的阴影里,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盯着贵族马车溅起的泥点。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正试图从马粪里翻找未消化的燕麦粒,却被巡逻的卫兵一脚踢开,像踢一只死狗。
“别看。”
弗洛斯特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伸手,“啪”地一声拉上了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怪陆离。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魔法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为什么?”艾莉雅忍不住问,“那个孩子……”
“因为看了也没用。”弗洛斯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有些急促。
“在帝都,同情心是最廉价且最危险的东西。”
“如果你想救他,下一秒就会有十个乞丐围上来,把你撕成碎片。”
艾莉雅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裙摆:“可是你是伯爵……”
“伯爵?”弗洛斯特自嘲地笑了笑,“在塔兰堡,我是伯爵。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残废无用的贵族老爷……”
“记住我教你的,从现在开始,你是艾莉雅·弗洛斯特,我的表妹。”
“一个因为体弱多病,从小在乡下庄园养病,没见过世面,胆子很小,甚至有点……智力障碍的表妹。”
“智力障碍?”艾莉雅瞪大了眼睛,耳朵都竖了起来,“表哥,你骂人!”
“这是保护色。”弗洛斯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
“越完美的人,越容易被针对。”
“一个有点小毛病、无伤大雅的贵族小姐,才不会引起那些老狐狸的注意。”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
艾莉雅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刚才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
“知……知道了……”她结结巴巴地应道,声音小得嘤嘤叫。
弗洛斯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还有,保持现在的状态,别叫我‘伯爵大人’,叫‘表哥’。要是叫错了……以后就再也别想吃苹果。”
……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位于内城区的府邸前。
相比于皇宫的奢华,这座府邸显得有些低调,甚至……陈旧。
黑铁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围墙上的爬山虎显得有些枯黄。
但艾莉雅能看出来,这座府邸和弗洛斯特是一个性格——表里不一。
“弗洛斯特公馆。”车夫低声喝道,“到了。”
“你在帝都还有公馆?”艾莉雅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以前是我的……家……”
艾丽娅看到,说道“家”这个字眼时,弗洛斯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燕尾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台阶上等候。
他白手套里握着漆纹的手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老爷,您终于回来了。”
老者的声音洪亮而沉稳,目光扫过下车的弗洛斯特,最后落在艾莉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莫德雷德。”弗洛斯特走下马车,“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安静吗?”
“一如既往,老爷。”莫德雷德微微欠身,“只是……有些‘老鼠’在墙外转悠得太久了,我已经撒过‘药’了。”
弗洛斯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得好。对了,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边的艾莉雅。
“这是我的表妹,艾莉雅。这几天她就住在这里。”
莫德雷德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慈祥的表情,对着艾莉雅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欢迎回家,艾莉雅小姐。我是这里的管家,莫德雷德。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艾莉雅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就是帝都的管家吗?好可怕的气场!比莉莉丝姐姐还要可怕!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灵魂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回放弗洛斯特的教导——体弱多病、没见过世面、胆小。
于是,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弗洛斯特的衣袖,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你……你好……莫……莫德雷德爷爷……”
说完,她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其实是吓的),看起来就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小白花。
弗洛斯特身体微微一僵。
他侧头看了一眼艾莉雅。
这小精灵……悟性这么高?
刚才那一瞬间的怯懦和依赖,简直演得入木三分!连他都差点信了。
“咳咳,”弗洛斯特掩饰性地轻咳两声,拍了拍艾莉雅的手背,“莫德雷德,带表妹去蔷薇阁。那里阳光好,适合养病。”
“是,老爷。”莫德雷德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艾莉雅小姐,请随我来。您的房间已经按照老爷的吩咐,铺上了最柔软的鹅绒被,窗户也换成了隔音最好的双层水晶玻璃。”
艾莉雅乖巧地点点头,但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大门旁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正在修剪花丛的园丁。
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艾莉雅敏锐的精灵直觉告诉她,那个人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而且,他的呼吸频率……太稳了。
这不是园丁,是刺客。或者是保镖。
艾莉雅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咋舌。
这个人类伯爵,到底有多少秘密?连家里的园丁都是高手?
……
“蔷薇阁”位于公馆的二层,是一个独立的小套间。
房间很大,装饰风格偏向古典,但并不奢华。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陈旧的竖琴,却一点落灰也没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面挂着厚厚的帷幔,看起来确实像个“病号”住的地方。
“艾莉雅小姐,”莫德雷德将一把银钥匙放在桌上,“这是您的房间。晚宴在一楼大厅,还有三刻钟左右,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那个……莫德雷德爷爷,”艾莉雅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怯生生的,“这里……安全吗?”
莫德雷德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
“小姐,”他微笑着说道,“在这座房子里,除非老爷允许,否则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您可以安心养病。”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艾莉雅一个人。
她立刻卸下了那副“弱不禁风”的表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累死我了。”
她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床上,弹了两下,然后迅速跳下来,赤着脚跑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精致的小花园,虽然已经是深秋,但依然有几株耐寒的玫瑰在盛开。
艾莉雅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这就是帝都啊……”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黑曜石手环,虽说魔力压制的感觉有时会让她喘不过气,但手环更多的却是一种温润的、可靠的感觉。
“表哥……”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称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虽然他是人类,虽然他是“奸商”,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骚动。
艾莉雅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了莫德雷德的声音。
“……告诉那位大人,伯爵大人已经安顿好了。至于那位‘表妹’……是的,看起来很普通。不过……”
莫德雷德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被精灵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
“……她的耳朵,比常人要尖一点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艾莉雅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从窗边退开,躲到了窗帘后面。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她心脏狂跳。
但紧接着,她又听到了莫德雷德的后半句话。
“……不过老爷说了,她是‘体弱多病’,有点畸形也很正常。不用管她。”
艾莉雅:“……”
她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
“畸形?!你才是畸形!你全家都畸形!”
……
楼下大厅。
弗洛斯特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莫德雷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老爷,”莫德雷德汇报道,“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您入城的消息。十三位先到的贵宾正在皇宫参加晚宴。”
“哦?”弗洛斯特挑了挑眉,“看来这次的生日宴,会很热闹啊。”
“还有,”莫德雷德推了推眼镜,“刚才我在门口,感觉到了一股很隐晦的魔法波动。似乎有人在窥视您的马车。”
“窥视?”弗洛斯特冷笑一声,“不用管他。只要他不动手,我们就当他是空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艾莉雅的房间。
“莫德雷德。”
“在。”
弗洛斯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的徽章,扔给莫德雷德,“明天一早,去皇家魔法学院,帮我联系个人。”
莫德雷德接住徽章,看了一眼上面的图案——那是一只燃烧的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真理之眼’的徽章?老爷,您要找谁?”
弗洛斯特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找一个……能把死人变活,,能让黑白颠倒的疯子。”
“……维克多?”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塔兰堡。
风雪依旧在呼啸,拍打着黑铁城墙。
女仆长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莉莉丝正在快速地收拾着一个黑色的小皮箱。
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安娜。”
莉莉丝头也不回地喊道。
“在!女仆长!”
小女仆安娜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莉莉丝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递给安娜。
“从今天起,塔兰堡的后勤、财务、以及黑矿区的排班,全部由你负责。”
安娜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摆手:“不不不!女仆长,我不行的!我才来一年,我连账都算不明白……”
“你行的。”莉莉丝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如刀,“我教过你。如果遇到不懂的,就去问厨房的玛莎大婶,或者去书房……看老爷留下的备忘录。”
“可是……你要去哪?”安娜带着哭腔问道,“老爷刚走,你也要走吗?”
莉莉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合上箱子,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这是老爷的‘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安娜愣住了。
“没错。”莉莉丝提起箱子,走到安娜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老爷要求保密的,而且……必须完成。”
“保密?”
“对,这是个秘密任务。”莉莉丝胡诌道,语气却无比严肃,“安娜,你能保守秘密吗?”
安娜被这顶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拼命点头:“我……我能!我发誓!”
“很好。”
莉莉丝满意地点点头,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她打理了三年的办公室。
“记住,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塔兰堡的眼睛。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记下来。”
“是!”安娜挺起胸膛,像是要去执行什么光荣使命。
莉莉丝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老爷……”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回望了下塔兰堡的方向。
而在帝都的弗洛斯特公馆里,弗洛斯特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眉头微皱。
“谁在念叨我?”
“表哥,你感冒了吗?”艾莉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弗洛斯特回过头,看着那个穿着睡裙、一脸关切的精灵少女,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没事。”他笑了笑,“大概是某个笨蛋女仆长在骂我乱花钱吧。”
“……”
艾莉雅眨了眨眼,心想:莉莉丝姐姐怎么会骂人呢?
她当然不知道,此刻的莉莉丝,已经乘着马车向帝都驶来。
风暴,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他们,却还在为了晚餐吃什么而争论不休。
“表哥,我想吃苹果。”
“……晚饭有牛排。”
“可是我想吃苹果。”
“别闹……”
“表哥——”
“……莫德雷德!安排人去买苹果!要最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