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弗洛斯特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皮质手札,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他并没有在看书,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虽然落在字里行间,焦距却有些涣散。
他在思考,思考那个即将到来的生日宴,思考教会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以及……那个还在隔壁房间呼呼大睡的小精灵。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弗洛斯特合上手札,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端着银托盘的小女仆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穿着公馆统一的灰白色制服,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步伐也略显沉重。
“老爷,早安茶。”
弗洛斯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女仆走到床边,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就在她放下茶杯的一瞬间,弗洛斯特的余光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不自然的抽搐。
那不是紧张,那是杀意。
就在茶杯底触碰桌面的瞬间,女仆的袖口寒光一闪,一柄淬着幽蓝光芒的短刃毒蛇般刺向弗洛斯特的颈动脉!
稳,准,狠。
然而,弗洛斯特的反应更快。
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完全坐直,只是右手猛地抬起,手中的那本厚重手札精准地挡在了匕首的轨迹上。
“噗!”
锋利的匕首刺穿了皮质封面,卡在了书页中间。
与此同时,弗洛斯特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扣住了女仆的手腕脉门,大拇指狠狠一按。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
“啊!”女仆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匕首脱力。
弗洛斯特顺势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利用体重优势将女仆狠狠压在身下,反手夺过匕首,冰冷的锋刃瞬间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说,谁派你来的?”
弗洛斯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女仆被死死按在床上,手腕剧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凶狠,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她死死盯着弗洛斯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为了……荣耀……”
弗洛斯特眉头一皱。
下一秒,他看到女仆的瞳孔深处,突然亮起了一抹妖异的紫光。
那紫光迅速扩散,化作一个繁复而古老的阵法纹路,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眼眶。
不好!是精神系魔法!
弗洛斯特心中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想要松手避让,但一股难以抗拒的眩晕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攻击。
“该死……”
弗洛斯特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毯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门外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
“表哥?你起床了吗?”
艾莉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慵懒和清脆。
房间内一片死寂。
艾莉雅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便轻轻推开了门。
“奇怪,明明听到动静了……”
她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房间。
床上,弗洛斯特正侧身躺着,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熟睡。床头柜上的早茶冒着热气,一本手札掉落在地毯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还没起啊……”艾莉雅撇了撇嘴,有些无奈,“明明说好了今天要早起去见那个什么‘疯子’教授的……”
她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魔法波动,也没有看到那个正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样贴在门后阴影里的女仆。
那个女仆此刻正瞪大了那双妖异的紫瞳,死死盯着艾莉雅,手中又握紧了匕首。
但艾莉雅只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算了,让他再睡会儿吧,毕竟腿脚不好,多休息也是应该的。”
精灵少女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弗洛斯特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响起。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弗洛斯特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里下沉,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画面破碎,记忆开始像跑马灯一样疯狂倒带。
他看到了漫天的大火,年幼的自己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在废墟中穿梭。
战火烧毁了家园,也烧毁了童年。
“活下去……弗洛斯特,你要活下去……”
父母将他塞进了一个地窖,转身冲向了追兵。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他们。
画面一转,他流落到了姑姑家。那个瘦弱的贵族遗孀像对待亲生子一样抚养他,教他读书识字。
“塔兰,你要做个好人。”
姑姑病逝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跪在墓前,发誓要变强,强到可以保护所有人。
接着是军队。
泥泞的战壕,血腥的拼杀,断肢残臂。
他从一个小兵做起,凭借着过人的战术天赋和不要命的打法,一步步爬上了将军的位置。
国王在庆功宴上笑着要把公主许配给他,他跪在地上,说出了那句后来传遍帝国的话:“帝国未稳,何以家为。”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手中的剑真的可以斩断一切黑暗。
直到北境决战。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兽人王率领着十万大军反扑。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决战的关键时刻,他正准备吟唱禁咒,大脑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裂开般的眩晕。
那一瞬间的失神,让他被兽人王的战斧劈中了右腿。
如果不是副官拼死相救,他早就死在了那里。
虽然最终赢了战争,但他废了一条腿,也丢了半条命。
国王封他为伯爵,赐他封地塔兰堡。
与其说是荣养,不如说是流放。
画面定格在他坐在塔兰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风雪,孤独得像一座雕塑。
“我不想死……”
“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的计划……还没开始……”
弗洛斯特在黑暗中嘶吼,试图抓住些什么。
突然,一阵清风吹过。
黑暗散去,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缓缓睁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花海中。
五颜六色的花瓣铺满了大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慵懒地漂浮着。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竖琴声。
“这是……天堂?”
弗洛斯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这种人,也配进天堂?”
“我说把你‘请’过来,没想到她是这么理解的……弄疼了吧?”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和歉意。
弗洛斯特猛地回头。
花海翻涌,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白净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飘起。
她有着一头瀑布般的金色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正抱着一把竖琴。
薇兰。
皇家魔法学院的代行院长,也是弗洛斯特的……故人。
弗洛斯特不动声色地轻笑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花瓣。
“薇兰院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你还是那么不靠谱。”
薇兰赤着脚踩在花瓣上,一步步向他走来。
“没办法,新来的,不熟悉吧。”
她走到弗洛斯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镜片审视着他。
“塔兰,你回帝都做什么?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弗洛斯特任由她走近,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想你了,回来看看?”
薇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嫌弃表情。
“少来这套。说正事呢,你回来到底要干什么?别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为了参加那个无聊的生日宴。”
弗洛斯特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
“什么秘密?”
薇兰有些奇怪,但还是配合地凑了过去,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就在这一瞬间,弗洛斯特的眼神骤然冰冷,仿佛换了一个人。
“不准,用她的脸……”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握。
一把散发着寒光的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刺进了薇兰的腹部!
“噗嗤。”
鲜血飞溅,染红了白色的长裙,也染红了漫天的花瓣。
薇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弗洛斯特眼睛紧闭着,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搅动了一下。
“走啊……”
……
“咳!”
弗洛斯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
窗外阳光明媚,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他的手心里,却满是粘稠温热的鲜血。
弗洛斯特心脏狂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窗户大开,冷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有人来过。
刚才的一切,不仅仅是梦。
“该死……”
弗洛斯特看着满手的鲜血,眼神空洞。
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隐隐作痛。
他倒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温热感一直融进枕头。
他喃喃着:
“薇兰……”
那个总是笑着骂他不靠谱的薇兰,那个在魔法塔里陪他通宵研究阵法的薇兰,那个……三年前就已经死在教会审判庭上的薇兰。
“表哥?”
艾莉雅探进半个脑袋,有些杂乱的银白长发随意撒下,“我好像听到你在喊什么……你没事吧?”
弗洛斯特深吸一口气,迅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将满是鲜血的手藏进被子里。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进来吧,表妹。”
“帮我倒杯茶,要凉的。”
窗帘被风卷起,阳光洒了进来。
“莫德雷德爷爷说学院那边回信了,邀你今天过去详谈。”
“我知道了。”弗洛斯特抿了口凉茶,眼神依旧锐利,眼底却疲惫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