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公馆高大的落地窗，将餐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弗洛斯特走下楼梯时，脚步比往常略显沉重。
他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灰暗，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莫德雷德早已在餐厅门口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弗洛斯特路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随手将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递了过去。
“老爷？”莫德雷德微微躬身，双手接过。
手帕入手微沉，触感湿润且粘腻。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一角，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抹刺眼的暗红，早已干涸，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在帝都范围内，追踪这股气息。”弗洛斯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莫德雷德的手指微微一颤，迅速将手帕收好，抬头看向弗洛斯特，眼中满是惊愕：“老爷，您受伤了？”
“刺客。”
弗洛斯特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什么？！”
一声惊呼从餐桌旁传来。
艾莉雅正拿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冰晶葡萄往嘴里送，听到这话，葡萄“骨碌”一下滚到了桌布上。
她顾不得捡，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伤到哪里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蓝色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弗洛斯特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腿上。
“刚刚来的，在你敲门之前。”
他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麦粥，头也不抬地说道：“血不是我的。”
艾莉雅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弗洛斯特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不可置信。
“莫德雷德。”弗洛斯特喝了一口粥，继续说道，“那个刺客伪装成了送早茶的女仆……只使用了一次精神系魔法，精准地避开了公馆的魔法警报，说明她对府邸的日常工作和防御机制非常了解。”
他顿了顿，放下汤匙，目光如炬地盯着老管家。
“这不是寻常的刺客……如果牵扯太大，不要过分追查……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莫德雷德神色一凛，深深鞠了一躬：“是，老爷。我会处理好的。”
“嗯。”
弗洛斯特重新拿起汤匙，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刺杀，而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艾莉雅坐回椅子上，看着弗洛斯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
她拿起那颗滚落的冰晶葡萄，塞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弗洛斯特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正在和葡萄“较劲”的精灵少女。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紧张。
弗洛斯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
皇家魔法学院，接待厅。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羊皮纸的香气，那是魔法特有的味道。
弗洛斯特靠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莉雅则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大厅的穹顶上，几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法球无序地绕转。
墙壁上挂着的画像里的人物会动，甚至不时跳出画框串门。
角落的影子里，一只长着翅膀的石像鬼正趴在那里打盹，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低吼。
不远处的展示柜里，一把断剑正自动挥舞着，与空气中的无形敌人搏斗。
“这就是……人类的魔法学院吗？”
艾莉雅小声嘀咕着，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弗洛斯特闻声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艾莉雅也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迎面走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长者，一头长长的白卷发和茂密的白胡子纠结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左眼上还戴着刮花了的单片眼镜。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包臀裙下是修长的双腿，裹着黑丝，脚踩黑色高跟鞋。她手里拿着一份教案，眼神锐利如刀。
而在两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走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学院的学生制服，冰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五官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瓷器。她步履轻盈，虽然穿着制服，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端庄。
弗洛斯特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女身上时，眼神微微一凝，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但仅仅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常态。
他向老者和黑西装女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然后转向那个少女，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王室礼。
“见过塔雷德教授，伊万杰琳副院长。”
“以及，娜塔莉娅……三殿下。”
艾莉雅在一旁看得真切。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弗洛斯特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三殿下？
艾莉雅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年度大戏。
好家伙！原来如此！
(幻想ing)
当年，他，帝国最年轻的将军，风华绝代，权倾朝野。
她，帝国最受宠的公主，倾国倾城，对他一见倾心。
然而，他却以“帝国未稳，何以家为”的冰冷理由，当众拒绝了她的求婚！
让她，堂堂一国公主，颜面尽失，沦为整个帝都的笑柄！
这哪里是拒绝，这分明是虐恋的开始！
这三年，她忍辱负重，隐藏身份，潜伏在学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他跪在她面前，追悔莫及！
“呵，塔兰·弗洛斯特，你也有今天。”
“现在，你的命，你的塔兰堡，你的一切，都将由我来主宰！”
“你当初拒绝我，现在就要用你的一生来偿还！”
…………
“塔兰，好久不见。”
塔雷德教授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握住了弗洛斯特的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充满了喜悦。
“教授，别来无恙。”弗洛斯特微笑着回应。
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塔雷德转过身，对身后的伊万杰琳和娜塔莉娅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当年名震北境的塔兰·弗洛斯特伯爵。”
“塔兰早年得过风咳，离开骑士团后，曾在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
塔雷德拍了拍弗洛斯特的肩膀，眼中满是怀念，“那时候我还是文法部长，这小子整天往图书馆跑，借的书比我还多，久而久之就混熟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笑道：“那时候他刚卸下骑士长的职务，天不怕地不怕，就喜欢和教授研讨魔法理论，还经常找代行院长薇……”
话音未落，塔雷德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口。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塔雷德叹了口气，低着头，拍了拍弗洛斯特的肩膀，眼神复杂：“都过去了……”
他转移话题，看向一旁的艾莉雅：“这位是？”
艾莉雅还沉浸在自己的“复仇大戏”里，脑子里正上演着公主殿下拿着小皮鞭，逼迫弗洛斯特唱《征服》的画面。
“艾莉雅。”
弗洛斯特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艾莉雅耳边炸响。
她猛地回过神，看到三双眼睛正看着自己，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啊……我，我是……”
她慌乱地行了一个礼，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艾莉雅·弗洛斯特，塔兰表哥的……表妹。”
“表妹？”
塔雷德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弗洛斯特，又看了看艾莉雅。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好，艾莉雅小姐。”
“好了，别在门口站着了。”
塔雷德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去校长室详谈。”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
阳光透过拱形的窗户洒进来，将走廊照得一片金黄。
窗外，是学院的操场和花园。
弗洛斯特看着那些穿着长袍的学生。
他们有的抱着厚厚的魔法书，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什么；有的拿着魔杖，在空中比划着复杂的符文；远处还传来几声火球爆裂的巨响，伴随着学生们的惊呼声和欢笑声。
空气中弥漫着龙脂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弗洛斯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像他们一样，年轻，热血，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他多希望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背着书包，去图书馆找一本喜欢的书，然后在阳光下打个盹。
但手杖稍微移得慢了些，右腿传来的阵阵刺痛就无情地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又握紧了手杖，缓步向前。
阳光虽好，但他只能走进阴影深处。
因为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