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雷德教授领着众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走廊尽头的院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
推门而入,斜阳正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最后一抹余晖投射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上。
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浮动,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羽毛笔和未干的墨迹。
弗洛斯特的目光,却越过那些繁杂的文件,落在了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阳光勾勒出椅背的轮廓,仿佛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他似乎能看到薇兰坐在那里,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羽毛笔,一边批改文件一边抱怨着学院的预算。
“塔兰?”
塔雷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老教授看着弗洛斯特失神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
“这里……确实容易让人想起往事。”
塔雷德叹了口气,走到书架旁,“换个地方说话吧,这里……不太方便。”
他伸出手,按在书架上一本厚重的《古代魔法史》上。
“咔哒。”
一声轻响,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密道。
“这是……”
弗洛斯特有些惊讶。
“薇兰那丫头设计的。”
塔雷德苦笑了一下,“她说院长总得有个能安心研究的地方,就搞了这么个机关。”
他率先走了进去,“跟我来。”
“我居然不知道么……”
弗洛斯特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艾莉雅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密道,又看了看弗洛斯特,小声问道:“那个……表哥,我也要进去吗?”
弗洛斯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精灵少女站在夕阳的余晖中,银色的长发被染成了金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
他略加思索,点了点头:“进来吧,省得你多问。”
艾莉雅松了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圆形的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冬青木长桌,周围是几把舒适的扶手椅。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魔法阵图和星象图,角落里还摆着几个正在冒着气泡的坩埚。
众人落座。
塔雷德走到门口,念动咒语,密室的入口缓缓关闭,严丝合缝。
紧接着,他双手结印,天花板上的符文开始缓缓转动。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天花板中央,一个金色的瞳眼形状的阵法逐渐成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密室。
那瞳眼仿佛活物一般,缓缓转动,像是在俯视着下方的凡人。
艾莉雅坐在椅子上,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上方传来。
那瞳眼阵法散发出的魔力波动,让她感到极不舒服,仿佛被什么东西窥视着灵魂。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裙摆。
弗洛斯特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真理之眼,目光之下再无谎言。”
他解释道,将自己的手杖递了过去:“拿着。”
艾莉雅愣了一下,接过手杖。
手杖顶端的绿松石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一股柔和的治愈魔法气息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那股压迫感。
“谢谢……”
她小声说道,将手杖握紧。
塔雷德确认了防窥探法阵已经开启,又催动魔力检查了一遍密封性,这才在弗洛斯特对面坐下。
“好了,”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塔兰,你在信里说,要找一个人。是谁?”
弗洛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塔雷德,又看了看一旁的伊万杰琳和娜塔莉娅,缓缓开口:“教授,你应该很清楚。”
塔雷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试探性地问道:“维克多?”
“维克多?!”
伊万杰琳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塔兰,你疯了吗?维克多就是个疯子!他早就被学院开除了!”
娜塔莉娅轻哼一声,没有表态,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塔雷德则是直视着弗洛斯特,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坚定。
老教授扶额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是认真的?”
弗洛斯特点了点头:“我很认真。”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天花板上的瞳眼阵法还在缓缓转动,发出微弱的光芒。
“维克多或许真是个疯子,”
弗洛斯特打破了沉默,“但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步之隔,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他在精神系魔法上的造诣,在全大陆也是独一无二的。我需要他的帮助。”
“更何况,我知道学院不会只是简单开除……既然这些年外面没有他的消息,那他一定还在学院里。”
塔雷德抬起头,看着弗洛斯特:“如果你必须要见维克多,我可以带你去。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具体的目的是什么?你会做些什么?”
弗洛斯特沉默了片刻。
“我要问他几个问题,再请教一些魔法知识。”
他缓缓说道,“并且,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人旁听。至于最后的目的……我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说?”
塔雷德皱起了眉头,“塔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要对我们保密?”
弗洛斯特轻叹一口气,抬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瞳眼状阵法。
“我要做的,有公有私。”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对于必须要做成的事情,在成功之前,连神也不能知道。”
塔雷德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他也叹了口气:“我当然不怀疑你的动机。只是……我担心你执念太深,最后……怕是条不归路。”
弗洛斯特没有接话。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需要薇兰的全部未公布的手稿。”
塔雷德的脸色变了。
他愁容满面,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弗洛斯特坚定的眼神。
弗洛斯特心中了然。
他轻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教授,你放心。我不是沉湎于过往。”
他抬头,直视着塔雷德的眼睛。
“相反,我会带着前人的夙愿,继续探索——以真理之名。”
塔雷德的眼神,从担忧变成了欣慰。
他点了点头:“好。我会将全部手稿都交给你。”
“多谢。”
就在这时,伊万杰琳突然插话了。
“塔兰,”她看着艾莉雅,眼神锐利,“我对你这位表妹很感兴趣。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她转向弗洛斯特,“希望你能解答一下,就作为……塔雷德帮助你的交换。”
艾莉雅瞬间神经紧绷。
她一抬眼,就和伊万杰琳对视了。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仿佛藏着能看穿一切的利刃。
弗洛斯特有备而来。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副院长多虑了。我当然早就没了亲人。艾莉雅其实是我已逝姑姑的一位老相识的女儿,在饥荒席卷后到塔兰堡来投靠我的。为了方便对外介绍,就干脆以表兄妹相称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连艾莉雅都差点信了。
伊万杰琳将信将疑,但看着艾莉雅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姑且相信了。
“好吧。”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弗洛斯特又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推到塔雷德面前。
“这是这三年我收集的一些资料和研究材料,就当做谢礼了。”
塔雷德接过戒指,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弗洛斯特笑了笑,“希望对教授的研究有帮助。”
“塔兰,我听说北境的莫里亚帝国最近有些异动……如果要出乱子,塔兰堡是首当其冲的。”
“教授放心,塔兰堡的铁壁可以抗衡任何风暴。”
“你总是这般自信……罢了,如果需要,学院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还有一件事,”伊万杰琳又插话道,她先瞥了眼娜塔莉娅,然后缓缓说道:“陛下前几日亲自来学院视察过,我们谈话时提到过你,按陛下的口风来看……”
“咳咳……”塔雷德低着头,长须下的笑意若有若无。
“他要催婚?”艾莉雅终于等到了自己擅长的环节,立马抬头发言。
密室里寂然一片。
艾莉雅吞了吞口水,又缩了回去。
“我想不通……”弗洛斯特舔了舔嘴唇,首先开口。
“我也想不通,”娜塔莉娅也开口,眼睛盯着桌面,“但是如果为了帝国……我没问题。”
“复仇开始了……”艾莉雅看着娜塔莉娅的眼睛,感到一阵寒意。
“这次是生日宴,你又没了别的理由……你好好想想吧。”伊万杰琳点到为止。
会谈结束后,众人走出密室。
弗洛斯特心情有些古怪,他简单作别,就带着艾莉雅转身离开。
娜塔莉娅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
“教授,学生会还有例行会议,我先去忙了。”
她向塔雷德行了个礼,然后快步走出院长办公室。
在教学楼的楼口大厅,她叫住了弗洛斯特。
“弗洛斯特。”
弗洛斯特回头。
娜塔莉娅迅速调整回了庄重的神态,看着他,语气严肃:“我不关心你究竟要做什么,但你已经被盯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好自为之。”
弗洛斯特勾起一抹笑:“多谢。”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娜塔莉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
与此同时,皇宫内部的阳台上。
英武的国王穿着雪怪皮毛制成的长袍负手而立,眺望远山白雪上覆照的斜阳,眼神深邃。
侧后方,年轻的太子卢锡安正捏着一张名单走过来。
“父皇,”
卢锡安有些疑惑,“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把‘塔兰·弗洛斯特’放到生日宴会邀请的名单上?”
他指着名单上的名字,“他无家族支撑,远在边境,又身体残疾,更无直系的正规军在手……没必要吧?”
国王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方的落日,缓缓开口:“卢锡安,你看到的,只是表面。”
“你相信一个十六岁便威震大陆的帝国英雄,会甘愿成为一个只会吃喝享乐的废物老爷吗。”
国王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阿尼斯主教前不久特地去过塔兰堡,最后却什么也没做;弗洛斯特收留了不少异族,却没有奴役;他购进了异族的女仆,也只是过家家而已;克莱尔和他还有着密切的书信往来;就连皇家魔法学院的代行院长塔雷德都直言他是个大才;更别提他本就扑朔迷离的身世……”
国王走到卢锡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觉得呢?”
卢锡安不知道说些什么。
“古龙的羽翼可以被折断,但它的龙焱却永远炽热……”
“去,私下去和他交涉,试探下他的态度。”
“是关于三妹吗?如果是为了帝国,三妹肯定不会拒绝……但我看她的态度一直很冷淡,而且弗洛斯特早已不像当年意气风发。”
“你三妹对所有人选都很冷淡吗?”
“是的,但唯独对弗洛斯特近乎冰冷。”
国王嘴角勾起:“是啊,‘唯独’。”
卢锡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是,父皇。”
…………
“那个三殿下有杀气,”晚餐时,艾莉雅一本正经地对弗洛斯特说,“你当年拒绝了赐婚,她一定怀恨在心……”
“哈?”弗洛斯特险些噎住。
“所以她才让你好自为之,她一定已经派了无数刺客盯着你。”
“你吃你的,闭嘴。”弗洛斯特喝了口茉莉茶,继续低头切着烤兽肉。
“哼……”
“那‘薇兰’是谁?”
站在弗洛斯特身后女仆几乎是一瞬间转头直盯向艾莉雅,极力想用眼神提醒她闭嘴。
艾莉雅吃果切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露出单纯无辜的眼神。
“我听你念叨过……”
艾莉雅还想解释,却看见那位女仆几乎已经翻成了白眼。
“前皇家魔法学院代行院长、帝国魔法师协会挂名执事、帝国最年轻大魔导师、皇家骑士团顾问、圣殿骑士候选人之一、‘真理之眼’主要组织者之一……”
弗洛斯特毫无波澜。
“天……才……”
艾莉雅给出了唯一适配的评价。
“她和你什么关系?”艾莉雅感觉说出口时自己直冒冷汗。
“你很喜欢八卦吗?”
弗洛斯特用尽了最后的温柔,看向艾莉雅。
“没……没有……”
她赶紧低头,含住热粥的碗沿,小口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