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餐厅的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弗洛斯特放下手中那本刚刚修补好的手札，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道崭新的裂痕。
“老爷。”
莫德雷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与这清晨的静谧融为一体。
弗洛斯特没有抬头，只是用银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黑咖啡：“说。”
“太子殿下到访，车驾已至前院。”
“哐当。”
银勺撞击瓷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弗洛斯特猛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错愕。
“卢锡安？”
他迅速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餐具，收走。”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桌上还未撤下的早餐残局，“快。”
女仆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轻盈而迅速，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弗洛斯特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皱眉问道：“艾莉雅呢？”
莫德雷德微微躬身：“艾莉雅小姐在前院。”
弗洛斯特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刚要说什么，莫德雷德又补充了一句。
“她说窗台上的花盆土质不好，想自己挖些肥沃的泥土来种花。”
弗洛斯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在挖泥巴？”弗洛斯特的声音有些干涩。
莫德雷德推了推单片眼镜，一脸不解：“是的，老爷。需要我去制止吗？”
“来不及了……”
弗洛斯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他大步走向门口，从莫德雷德手中接过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我去处理。”
……
前院，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卢锡安·凯德斯已经走下了马车。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底金纹便服，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几名女仆惊慌失措地走过来想要引路，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多劳，我自己进去便是。”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挥退了想要通报的仆人，又示意贴身护卫在门外等候，只接过侍从递来的手杖，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公馆正门的青石板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节奏沉稳而优雅。
然而，走着走着，卢锡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还听到了另一种频率的声音。
那是铁锹铲入泥土的闷响，伴随着偶尔的喘息声，从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传来。
卢锡安微微皱眉，不自觉地向那边走去。
拨开垂下的枝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草地上，一个身影正跪在那里。
那是一位少女，穿着一身繁复的素色长裙，此刻却毫不在意地跪在泥土中。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正一下又一下地挖着土，时不时还蹲下身，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土里扒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阳光洒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她的裙摆沾满了泥点，双手更是脏兮兮的，就连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颊上，也蹭上了一道褐色的泥痕。
卢锡安看着这一幕，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少女的动作停了下来。
艾莉雅缓缓转过头。
透过灌木的缝隙，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卢锡安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卢锡安看着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像是深山古林中最清澈的湖泊，倒映着天空和云朵，也倒映着他此刻错愕的脸。
他愣住了。
艾莉雅也愣住了。
下一秒，她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客人！是伯爵的客人！
而自己现在……
艾莉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巴的手和裙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轰——”
血液瞬间涌上脸颊，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试图把自己埋进面前的花丛里，抿着嘴唇，紧紧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祈祷。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快点走开……
然而，那丛低矮的灌木，根本遮不住她那一头显眼的银发，更遮不住她那一身狼狈却依旧惊艳的长裙。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殿下！”
弗洛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
卢锡安回过神，转过头。
只见弗洛斯特正拄着手杖，快步向他走来。虽然步伐略显蹒跚，但腰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弗洛斯特走到卢锡安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王室礼。
他的出现，完美地挡住了卢锡安看向灌木丛的视线。
卢锡安回过头，眼中的惊艳迅速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
“塔兰伯爵客气了。”卢锡安上前一步，虚扶了他一把，“是我来得唐突，未曾让人通报。”
“殿下言重了。”弗洛斯特直起身，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殿下入内奉茶。”
卢锡安点了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片还在微微颤动的灌木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就打扰了。”
……
会客厅内，炉火正旺。
两人分宾主落座。
弗洛斯特亲自为卢锡安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前院的慌乱从未发生过。
“殿下今日到访，不知所谓何事？”弗洛斯特放下茶壶，开门见山地问道。
卢锡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伯爵作为帝国功臣，长期驻守北境，为国戍边。如今又不远万里来赴父皇寿宴，我既为太子，自然应尽地主之谊，为伯爵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弗洛斯特，眼中满是歉意：“只是来得晚了些，希望伯爵不要介意。”
弗洛斯特心中暗叹。
滴水不漏，果真帝王之姿。
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惶恐的神色，苦笑道：“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一个边地的瘸子，早已是废人一个。陛下能邀请臣来赴宴，对臣而言已是无上光荣，哪里还敢让殿下亲自跑这一趟。”
两人互问近况，又寒暄了几句帝都的风土人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终于，卢锡安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弗洛斯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塔兰，其实今日我来，还有一事。”
弗洛斯特心中一凛。
来了。
“三年前，父皇赐婚一事……”卢锡安叹了口气，眉头微皱，“如今想来，的确是父皇考虑失当，让伯爵为难了。”
弗洛斯特心中疯狂吐槽。
绕了半天，终于肯说正事了。
他回忆起当年，国王甚至多问了几遍“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而自己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念，毅然决然地就拒绝了，根本就没有为难。
弗洛斯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斟酌着词句。
“陛下的恩情，臣一直铭记于心。”
他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追忆往事的模样。
“当年是臣太过桀骜，不懂陛下心意……”
其实现在也没懂。
“是臣让陛下为难了。现在想来，的确……”
弗洛斯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卢锡安。
他顿了顿。
原本想说“的确后悔”，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卢锡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艾莉雅那句惊人之语——“他（国王）要催婚”。
弗洛斯特心中瞬间明悟。
这哪里是来道歉的，这分明是来试探口风的！
他吞了吞口水，改口道：“……的确不后悔……但也有一点惋惜……”
惋惜没直接说自己是给，省得后来这么多麻烦。
卢锡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眉宇间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失望。
弗洛斯特只能尴尬地赔笑，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心虚。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艾莉雅在莫德雷德的催促下，已经匆匆清理了泥渍，换上了一身定制的淡青色纱裙。
银色的长发被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裙摆层层叠叠，如同云雾般缭绕在她身侧，让她看起来既清纯又带着一丝朦胧的性感。
她虽然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灵族的空灵气质，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表哥？”
艾莉雅走下旋梯，目光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弗洛斯特，然后按照莫德雷德转述的“剧本”，有些生涩地看向卢锡安。
那一瞬间，卢锡安的目光彻底直了。
弗洛斯特看着太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他立刻调整状态，站起身，微笑着向艾莉雅招了招手。
“艾莉雅，过来。”
艾莉雅乖巧地走过去，在弗洛斯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垂着眼帘，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这位是太子殿下，卢锡安。”弗洛斯特介绍道，“艾莉雅，还不快向殿下问好。”
“殿……殿下好。”艾莉雅小声说道，声音软糯。
卢锡安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示意，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弗洛斯特心中暗笑，嘴上却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殿下，这是我的远房表妹，名叫艾莉雅。”
“她自幼在乡下的庄园长大，因为体弱多病，所以一直未曾出过远门。”
“这次听说我要来帝都，吵着闹着要跟来见见世面……她胆子小，又不太会说话，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弗洛斯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卢锡安的反应。
只见这位太子殿下，虽然表面上频频点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艾莉雅身上飘。
尤其是当艾莉雅偶尔抬头，露出那双清澈无辜的湖蓝色眼眸时，卢锡安的眼神更是变得有些发直。
弗洛斯特看出了卢锡安的失神，心中暗自得意。
成了。
一阵介绍之后，卢锡安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弗洛斯特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佯装叹了口气，言归正传。
“殿下，关于赐婚一事……”
卢锡安猛地回过神，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伯爵请讲。”
弗洛斯特看着他，眼神坚定而诚恳。
“臣的想法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陛下有再次赐婚的打算，还希望太子殿下能帮忙周旋一二。”
“毕竟，”弗洛斯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艾莉雅，“陛下的生日宴会，臣是一定会‘带着表妹’去的……若是到时候因为臣的私事闹得不愉快，免得到时候难堪，也扫了陛下的雅兴。”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卢锡安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强求是不可能的了。
“既然伯爵心意已定……”
卢锡安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得体的微笑，“那我便去探探父皇的口风。伯爵不必客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艾莉雅，然后转向弗洛斯特，拱了拱手。
“皇宫里还有些别的事……今日打扰了，告辞。”
“臣恭送殿下。”
弗洛斯特拄着手杖，一直将卢锡安送到门口，目送着他的车驾缓缓驶离公馆。
直到车驾彻底看不见了，弗洛斯特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回会客厅，一屁股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这比打仗还累。
“表哥？”
艾莉雅凑了过来，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我要穿这么麻烦的裙子，还要说那些奇怪的话……”
她扯了扯身上的纱裙，一脸嫌弃。
弗洛斯特轻轻一笑，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放下茶杯，看着艾莉雅，眼神深邃。
“以后，还要继续。”
艾莉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突然，她眼睛一亮。
她凑近弗洛斯特，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要我勾引他？”
“噗——咳咳咳！”
弗洛斯特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瞬间喷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放下茶杯，瞪着艾莉雅，咬牙切齿地纠正道：
“是‘吸引’！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勾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