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弗洛斯特已经站在了卧室的窗前。
他几乎没有睡。
窗棂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但庭院外围那些金银交错的身影却格外清晰——全副武装的皇宫骑士,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圈锁链,将整座府邸牢牢箍住。
弗洛斯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思索着。
那是昨天太子殿下在宴会上亲口承诺的——"对准备赴宴的贵宾的保护"。
可他又一次拒绝了赐婚。
按常理,这足以让任何一位君王心生嫌隙。可国王非但没有降罪,反而连夜调来了精锐守卫,将他的府邸围得铁桶一般。
拉拢的意图,已经直白到了近乎急切的地步。这对目前的自己而言,无疑是一张好牌。
弗洛斯特垂下眼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冰凉的铜饰。只是……皇室究竟看中了他什么?是残存的军中人脉?是北境旧部的效忠?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
"咚咚。"
敲门声将他从思绪中拽出。莫德雷德浑厚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老爷,皇家魔法学院寄来了一个包裹。"
弗洛斯特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放到书房。我一会儿就来。"
弗洛斯特将几口面包在嘴里草草嚼碎咽下,穿着睡袍,端着热咖啡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桌上,那个包裹安静地躺着。
包裹旁边,是一只秘银储物匣。匣面被人仔细擦拭过,可缝隙深处仍残留着岁月的灰迹,像是某种不愿被抹去的记忆——明明已经被清理,却怎么也清不干净。
弗洛斯特在书桌前坐下。
他理了理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指尖微动,按照记忆中那个烂熟于心的方式,解开了封印。
"咔哒。"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叠叠凌乱的笔记与草稿,纸张泛黄卷曲,边缘已经起了毛。弗洛斯特小心翼翼地拈起最上面一张,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三年前那个人的体温还残留在墨迹里。
那笔迹——锋利、潦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呼吸一滞。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是学院图书馆的一个午后,弗洛斯特翻完了薇兰的新著《论多元素力掌控》的最后一页,眉头紧皱。
他拿着书一路冲进院长室。
薇兰站在办公桌前,和往常一样,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正左一下、右一下地勾画着满桌的稿纸,头也不抬,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弗洛斯特没有寒暄,翻开书,直接指出了他认为有误的推论。
薇兰依旧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左手按住稿纸,右手执笔,一边继续演算,一边开口解释。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每一个定量假设都严丝合缝,每一层推论都环环相扣,将他自以为找到的漏洞一层一层地封堵。
弗洛斯特站在原地,从质疑到困惑,从困惑到沉默,最后彻底没了话说。
笔尖的沙沙声停了。
薇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起头。
弗洛斯特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歪了歪头,微微一笑,高窗投下的光融在她的金发里。
弗洛斯特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回忆按了下去。
他低下头,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杂乱的稿纸。公式、推演、注释、涂改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是一座用文字砌成的迷宫。他的心中一片乱麻,只能强迫自己按内容分类,将相似的稿纸摞在一起。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一张演算稿的角落,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明显是随手写下的——
"塔兰不吃糖。"
下面,还重重地画了三条横线。
弗洛斯特的指尖停在那三横线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想起薇兰总是会在讨论到一半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表情认真得像是在递交一份重要的学术文件。他不喜欢甜食,但每次出于礼貌都会接下。
接得多了,口袋里攒了一堆,他便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送给了其他人。
直到有一次。
他刚把一颗糖递出,一转身,薇兰就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停下脚步,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平静地走过,风衣在转身时轻轻扬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薇兰的糖。
弗洛斯特盯着那三横出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可眼前的字迹,却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他忍着泪,一直整理到傍晚。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蓝。弗洛斯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每翻动一张稿纸,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像是触碰的不是纸张,而是烧红的铁。
终于,最后一张稿纸归了类。
他颓然靠进椅背,望着桌上分好的几摞稿纸,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什么头绪也没有。
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陷入了苦思。
"吱呀——"
书房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弗洛斯特抬起头。
门缝里,艾莉雅正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脑袋,银色的发丝从门框边滑下来,一双精灵特有的尖耳朵紧张地微微抖动着。
她看见弗洛斯特正望着自己,露出一个尴尬到近乎僵硬的微笑。
弗洛斯特无奈地扶住额头,掌心顺势从眼角抹过,擦掉了那道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痕。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来干什么?"
艾莉雅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猜……学院送来的包裹就是上次你说的手稿。如果有涉及魔法知识的部分,我可以帮忙……"
弗洛斯特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审视着眼前这个明显有话要说的小精灵,语气冷了几分:"无事献殷勤。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艾莉雅的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不安地摩挲,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看这些东西,心里肯定不好受。这样肯定很难看出什么来……我就想着,来帮帮忙……"
弗洛斯特沉默了。
他看着艾莉雅绞在一起的手指,想起了她上次关于"元素湮灭"的那个观点——大胆、刁钻,却切中要害。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艾莉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快步走到书桌前。
然而,当她看清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稿纸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盯着那些公式和推演看了好一会儿,头皮发麻地抬起头:"为什么……都是些研究材料?没有日记什么的吗?"
"薇兰从不写日记。"弗洛斯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况且,她的东西在三年前几乎全都被一并收缴销毁了。能留下这些,已经是学院以保护学术成果为名,据理力争的结果。"
艾莉雅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猜测薇兰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藏在这些手稿里了?"
弗洛斯特没有否认。但他随即苦涩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看出来。"
艾莉雅在书桌前站定,开始浏览那些稿纸。她的目光在一张张纸面上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那你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
弗洛斯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回响。
"我不知道。"
艾莉雅沉默了。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些稿纸……肯定已经被学院的人研究过无数遍了。他们都没看出来什么,单凭你和我,就想解谜根本不可能。更何况,这都是明明白白的研究材料……"
"闭嘴。"
弗洛斯特低着头,声音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艾莉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闭嘴。"
这一次,声音更低了。
"可你索要这些手稿的时候,明明承诺过不会沉湎过往的?"
"砰——!"
弗洛斯特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咖啡杯一震,溅出了杯底几滴冷咖啡。
"我叫你闭嘴!!!"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体内有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炸裂开来。
艾莉雅吓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弗洛斯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她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声音小到听不见。
弗洛斯特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艾莉雅,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你以为你是谁?"
艾莉雅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她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和弗洛斯特对视,湖水般的瞳孔里映着他狼狈的倒影。
“你不过是个从小无忧无虑,从小和家人团团圆圆的小精灵——你,凭什么质问我沉湎过往?”
“我对父母的印象,不过是一对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姑姑病逝时,我只能戴着口罩,站在医师们身影的缝隙间,远远地看着那块白布覆盖下来。我甚至没能走近一步。”
“我在不同城镇间流浪……想收留我的好心人家,自己都不一定能吃饱饭;分给我半个面包的小妹妹,被流寇掳走了;送我旧衣物的奶奶,被收不上税的教会骑士一脚踢开,就再也没能起来……”
“后来,我从了军。”
“许我建功立业的将军,战至力竭,被巨人一脚踩烂,我连他的尸骨都没能收回来……帮我挡住火球的战友,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把他攒的金币带回给他的家人……可他家人的噩耗,早就传到了军队,只是我们都瞒着他……那些金币,我至今不知道该寄去哪里。”
“可我还活着。”
“于是我‘步步高升’……手底下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敌人换了一方又一方——我只能继续,我要打完所有的仗,我要让王国的根基像战友的尸堆一样深厚,我要让大陆西南域只存在一个声音!”
“我要对得起所有人……”
“有人唤我‘英雄’,有人叫我‘屠夫’,也有人说我是个‘疯子’。”
“我染了病。在学院的半年里,我沉迷于学术,也认识了薇兰。人人都叫她‘天才’,人人都把她尊若神明……可谁知道,她不过是个会一本正经开玩笑,喜欢偷偷吃甜品,走神分心被发现了还打死不承认的……‘孩子’呢?”
“她说她好累……她说她最轻松的时候,就是和我争论的时候——尽管我从没争赢过……她说她想找个满是繁花的地方,弹竖琴给我听……”
“我也倦了。”
“我看向北境。陛下说,那将会是我的最后一仗。我以为,只要我踏碎兽人王庭,我就可以休息了。我以为我可以在帝都,或者乡下找个安静的地方,陪着家人,做做喜欢的事。我以为我的余生终于可以平平淡淡了……”
“但是呢?”
“兽人王领兵偷袭,搅乱了全部计划。副官冒死相救,我才捡回半条命。”
“你知道那一夜,整个北境的风雪都是红色的吗?”
“你看过那些刚刚还在和我畅谈战后生活的士兵,在生命最后时刻看向我的眼神吗?你听过他们绝望的嘶吼声吗?”
“你知道现在的塔兰堡底下,埋了多少骨头吗?!”
“但我们还是赢了——我又活下来了。”
“我觉得,都结束了。我可以回来,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被送到帝都养病。醒来就听到了薇兰‘勾结外邦’‘诋毁教宗’‘拒不认罪’……一桩桩罪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行刑那天,我拿着匕首威胁主治医师让我出去。我拄着单拐,一步一步挪到广场”
“人很多。”
“我挤不进去——也不敢进去。”
“我抬头,看见她被锁在十字架上。血痂粘住了她的长发,她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在人群中找什么。而我只是躲在别人身后,听着众人的唾骂声,一动也不敢动。”
“行刑令下来了——火光很亮,人群很吵。”
“我埋着头,只感到天旋地转。”
“我晕在人群里,被莫德雷德找了回来……”
弗洛斯特剧烈地喘着气,苦笑着。
“所以呢……你,质疑我沉湎过往?”
他的眼睛近乎猩红,泪水不受控制地颤落,一颗,又一颗,落在稿纸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艾莉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沾在睫毛上,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她看着弗洛斯特——这个被世人称为"英雄"、"屠夫"、"疯子"的男人,此刻却蜷缩在椅子里……无助,绝望。
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哭吧……"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没事的……我在……我在……"
…………
弗洛斯特公馆的哭声很响。
那不是英雄的悲鸣,也不是屠夫的恸哭。
那不过是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孩子,迟到了整整三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