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罅隙，落在弗洛斯特的眼皮上。
他动了动眼皮，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但奇怪的是，那种压在心口整整三年的巨石感，竟然消失了。
从未有过的轻松。
弗洛斯特撑着床沿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
身下是柔软的大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被角都掖得很好。
“奇怪……”
他皱眉，记忆有些断片。
他掀开被子下床，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机械地穿衣、洗漱。镜子里的男人虽然眼底还有红血丝，但眼神却不再浑浊。
走下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艾莉雅呢？”弗洛斯特等女仆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道。
正在倒茶的女仆动作一顿，抿了抿嘴：“艾莉雅小姐……昨天睡得很晚，应该还没起床。”
弗洛斯特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昨晚的失态一幕幕涌上心头。
堂堂塔兰伯爵，帝国英雄，竟然在一个小精灵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甚至还抱着人家求安慰……
“该死……”
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草草吃了几口面包，便起身上了楼。
来到艾莉雅房门前，弗洛斯特抬起手，却停在了半空。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房间里明亮通透，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
他轻轻推开门。
窗帘没有拉上，金色的朝阳温柔地铺在米色的墙上。窗台上那盆未名的野花，竟然在今早悄悄绽开了第一朵花苞。
艾莉雅就趴在床上。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淡蓝色的长裙，裙摆有些褶皱，银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呼……呼……”
轻微的鼾声传来，她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
弗洛斯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一丝愧疚。
这时，身后跟来的女仆突然轻声开口：“老爷……”
弗洛斯特回头。
女仆低着头，声音很轻：“昨天您在书房待到半夜……是艾莉雅小姐把您‘拖’上来的。”
“拖？”弗洛斯特一愣。
“是的。您当时……好像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艾莉雅小姐费了好大劲，才把您弄回房间的。”女仆补充道，“她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
弗洛斯特默然。
“行了，你去忙吧。”
他挥了挥手，让女仆退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弗洛斯特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柔和的微光。
他走到床边，看着艾莉雅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捏住被角，把没被压住的部分轻轻翻过来，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几秒。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叹了口气，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
书房。
弗洛斯特推门而入，脚步却猛地一顿。
原本整洁的书桌上，此刻一片狼藉。
那些他昨晚辛辛苦苦分好类的薇兰手稿，此刻又被全部铺开了。
而在手稿旁边，还多出了一沓新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弗洛斯特心中一跳，连忙凑近查看。
所有大大小小的稿纸，竟然被按照某种规律拼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
虽然中间还缺了几块，但整体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而在那张新的草稿纸上，罗列着一条条残缺的魔法反应式。
“这是……”
弗洛斯特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兴奋地坐下，抓起羽毛笔，试图补全那些式子的残缺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弗洛斯特完全沉浸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中，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久后。
“找到了！”
他列出了式子里残缺的部分，正在尝试组合理解。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突然传来两声轻咳。
“咳咳。”
弗洛斯特猛地抬头。
艾莉雅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脸上虽然略有疲惫，黑眼圈明显，但那双湖水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弗洛斯特心里想问“吃了早饭没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句惯用的口头禅：
“你来干什么？”
艾莉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恼怒。
“塔兰·弗洛斯特！”
她气鼓鼓地走进来，双手叉腰：“我看你可怜，帮你整理了那么久，你居然还问得出来‘你来干什么’？”
弗洛斯特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心中一软。
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挤出了一句生硬的：
“……谢谢。”
艾莉雅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
她走到书桌旁，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凑近弗洛斯特。
“你赌对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这手稿里面藏了东西……或者说，为了藏这些东西，才有了这些手稿。”
弗洛斯特皱眉：“什么意思？”
“你看。”
艾莉雅背着手，绕着桌子开始讲解，像个博学的教授。
“我发现这些手稿的边缘，有的光滑，有的毛糙。而且，虽然研究内容不同，但研究的都是各种‘合成’与‘分离’。”
她指了指那些拼好的稿纸：“我猜测，这些研究内容是提示——提示这些稿纸本来就是一大张，是后来被裁剪过的。”
弗洛斯特心中暗自叹服。
“那这些式子呢？”他指着那些错误的魔法反应式问道，“是怎么看出来的？”
艾莉雅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很简单。一个魔法天才，怎么会写错魔法反应式呢？”
她双手撑着桌子，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弗洛斯特的鼻尖。
“一次两次是意外；加起来十几次，那就是阴谋。”
弗洛斯特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了，赶紧调整表情，认真问道：“所以，你看出什么没有？”
艾莉雅站直身体，指着拼好的稿纸说道：
“虽然缺了几块，但也能看出来了。”
弗洛斯特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隔远了些再盯着稿纸看。
草稿虽然杂乱，此刻却像是被特地安排过，文字的疏密、线条的浓淡，都像是专门组合分布的……
“匕首……”
他喃喃自语。
“不对……倒过来的话……”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布鲁图斯之匕！她给我讲过！”
弗洛斯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艾莉雅。
艾莉雅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也听说过。布鲁图斯，背叛者的代名词。”
弗洛斯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又看向那些魔法反应式里被纠正的部分，试图重新组合出什么。
字母……单词……
他喉结几次滚动，就是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艾莉雅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虽然少了几个字母，但我拼出来的是……”
她顿了顿，看着弗洛斯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维克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