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弗洛斯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为什么?”
艾莉雅歪了歪头。
“维克多虽然也是‘真理之眼’的主要创始者之一,但实际上从未进入过核心圈层……他就是个沉迷学术的疯子,连正常说话都困难,怎么可能‘背叛’我?”
“也……他无意间听到了什么信息,然后又无意间透露给别人了?”
艾莉雅眨巴着眼睛。
“不像。”
弗洛斯特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捻动着自己那一小撮山羊胡。
“走……去当面问清楚!”
弗洛斯特两手往座椅扶手上一拍,猛地站起,结果右腿一阵剧痛,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艾莉雅刚走到他旁边想再仔细看看手稿,被吓得赶紧扶住,又把弗洛斯特送回椅子上坐好。
弗洛斯特低着头,右手紧紧抓住大腿,试图缓解骨头里传来的钻心的疼痛,额头上也是青筋暴起。
“大意了……”
弗洛斯特大口喘着气,一时缓不过神。
艾莉雅见状,默默跪在弗洛斯特身侧,两只手伸出来,隔空按上弗洛斯特的小腿。
空气中流动的魔法气息此刻竟自觉聚集过来,化作点点绿光,融进弗洛斯特的血肉里。
“嗯……?”
弗洛斯特的眉头松了几分,他睁眼看到了艾莉雅的动作。
地上的精灵正全神贯注地引导着绿色荧光向自己的伤处飘去。
“精灵天生就是生命亲和体,哪怕不使用魔法,周围的生命力也会自己向我们靠近。”
弗洛斯特脸上的痛苦渐渐转为惊异。
点点绿光像是听得懂艾莉雅的心意一般持续流淌。
“生命亲和……有这么‘亲和’吗?”
弗洛斯特暗自发问。
“好了吗?”
艾莉雅放下手,抬头看向弗洛斯特,眼里明显有着疲惫的痕迹。
弗洛斯特意识到这可能还是需要消耗什么的,赶紧摆摆手,自己靠回椅背上缓解。
“所以你和维克多其实不熟?”
艾莉雅站起身,试图转移弗洛斯特注意力。
“对……我在学院只待了一年不到,只有学术研讨会和‘真理之眼’的例会上才能见到他。”
“那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叫他‘疯子’?”
“他是精神系魔法教授……对,那时候精神系魔法还没被明令禁止,薇兰是支持这方面研究的,”弗洛斯特轻轻挪了挪身子,让右腿更舒服些,“维克多的天赋是被公认的,但是他近乎癫狂……”
“癫狂?”艾莉雅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是会冷不伶仃地催眠无辜路人,或者和上课没收的屎壳郎对话一下午,或者大会上跳起来宣布自己得到了‘主’的旨意,但是绝不会让大家知道……”
弗洛斯特说完又是经典扶额。
“呵呵……”艾莉雅很难想象一个教授是这样的形象。
“老爷,魔法学院急件。”
门口出现的女仆打断了谈话。
拆开信件,只有极简短的一行字:
“一人,速来。”
落款处的“伊万杰琳”甚至还是简写。
这倒是她的风格……
弗洛斯特嘴角抽了抽,用手杖缓缓支起身。
“准备车马。”
说完他又看向一脸好奇的艾莉雅。
“这次你不能去——不许乱跑,记得待在莫德雷德的视线里。”
…………
天色早已昏黄,弗洛斯特下车时正是华灯初上。
“教授,什么事?”
弗洛斯特走下马车,伊万杰琳正两手抱胸,望着空地发呆。
“走。”
伊万杰琳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去,弗洛斯特只能努力跟上。
急促的两人穿梭在漫步的学生中,和黄晶灯下的温馨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一直来到洗手间门口,弗洛斯特迟疑了会儿。
“教授,要不我在外面等吧……”
“嗯?”
伊万杰琳转身,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弗洛斯特。
她挥了下手,让弗洛斯特继续跟上。
弗洛斯特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伊万杰琳在转角的等身玻璃镜前停下,她先是理了理盘起来的头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凌空点在镜面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镜子中央一枚暗金色竖瞳显现,随后法阵一层层展开、旋转。
弗洛斯特看着那枚竖瞳,感到天旋地转,本能地想扶一下墙,却一手摸空,侧身歪下去。
“老天……”
弗洛斯特身体绷紧,却被一只大手扶住。
是塔雷德教授。
“第一次?”
弗洛斯特忍住胃里的恶心感,点了点头,抬头一看,几位教授都在。
四下是一间宽敞却封闭的书房、卧室和客厅超绝融合的房间,昏黄的老式龙脂熏香里混着霉味,隐约弥漫着一种并不美妙的气氛。
“这是……维克多住的地方?”
“对,”塔雷德教授的语气很凝重,“今天下午,我察觉地下室的传送阵有些波动,怀疑维克多未经同意擅自外出,就赶紧下来了……”
“他跑了?”
弗洛斯特听出了不祥的味道,赶紧打断,直盯着塔雷德。
“维克多,死了。”
伊万杰琳的声音冷冷的,像是没有感情。
“死了?!”弗洛斯特刚从眩晕感里缓过来,脑子又感到昏昏的,“暗杀?”
这是他最容易想到的可能。
“目前还不敢确定,维克多精神癫狂已久,看现场的情况,更像是他自己发疯不小心摔倒,后脑勺磕在桌沿上导致颅内出血。”
说话的是年轻的安洛可教授,弗洛斯特与他曾有过几面之缘。
安洛可说罢大手一挥,让第一现场复现。
弗洛斯特看着地上的维克多虚影,又环顾房间内的其他设施,虽然杂乱,但确实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那为什么传送阵会有波动?”
弗洛斯特仍旧不死心。
“我们推测他是想出去求救,但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催动传送阵就昏死了,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我们没有声张。”
塔雷德一手搭上弗洛斯特肩膀,试图安抚情绪。
“一开始……”弗洛斯特听出了教授的真正含义,转头看向教授,“那现在,是发现了什么吗?”
“一些猜测罢了,”塔雷德清了清嗓子,“我们刚才说的在逻辑上都是自洽的,但不妨也有另一种自洽的可能……”
“精神系魔法。”
弗洛斯特抢答道,他从一开始的猜测就是这样。
塔雷德没想到弗洛斯特这么快,顿了顿,继续说:
“对,如果是有人潜入后用精神系魔法使维克多大脑混乱,或者直接操控的话,也能做到这样无痕暗杀。”
弗洛斯特低着头,感觉脑袋嗡嗡的。
“精神系魔法的话,”弗洛斯特抬眼看了看塔雷德教授,“所以,让我来这,是想让我……”
塔雷德眼神有些躲闪。
“塔兰,这的确是禁术,甚至也没几个人掌握,但是……就像你能猜中学院没有开除维克多一样,我也猜测薇兰的研究你也参与过,而据我了解,这一类禁术她一直是很感兴趣的……”
塔雷德看向弗洛斯特,这次又换弗洛斯特眼神躲闪了。
“教授,这种手段哪怕在战场上都是禁止的,它是要献祭很多灵魂的……我答应过薇兰以后绝不再提及……”
“好孩子,”塔雷德没再强求,而是抚了弗洛斯特的背。
“你可要想好,你如果想问什么问题的话,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这也是确定维克多教授真正死因的唯一机会,”坐在昏暗处沙发上的娜塔莉娅突然说话,“而且,至于要献祭的灵魂……曾久经沙场的你身上应该有不少残魂,够用了。”
她一口气把几位教授兜兜转转半天真正要讲的全都说了。
弗洛斯特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去。
“塔雷德院长留下,其余请回避……”
弗洛斯特耷拉着脑袋,没看别人的表情。
房间里的人陆续离开,弗洛斯特有些眼神黯淡地看向塔雷德教授:“从北境回来到现在三年,我仍然还用不了魔法,接下来还需要教授按照我说的方法做……”
“原来传闻是真的……”塔雷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塔雷德没犹豫半分,点了点头,赶紧按照弗罗斯特的安排凌空绘制起超大阵法,一边绘制还一边吟唱。
弗洛斯特走到魔法阵中央,两手搭上手杖立在身前,闭上眼仔细感受着。
地上的血色符文亮起,四周的空气开始旋转,弗洛斯特的身上凭空冒出缕缕黑红色的烟雾,顺着流动的空气围绕弗洛斯特旋转着。
弗洛斯特已经感觉到精神开始受残魂干扰了,脑中不断闪现出不属于他的记忆,他只得咬紧牙关,努力保持对自己身份的判断。
突然,弗洛斯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血色明显。
与此同时,四周旋转的黑红烟雾立马爆炸开来,画作一条条带子从弗洛斯特身上伸向房间各处,像是菌丝肆意滋生。
十几秒不到,阵法霎时碎裂,塔雷德赶紧施法护住了弗洛斯特的心神,可弗洛斯特还是受到反噬,咳出一口黑血,跪在了地上。
塔雷德大惊失色,连忙走进给他施法治疗。
弗洛斯特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努力挤出几句话:
“这里,来过别人……做过手脚了……”
他嘴里还滴着血,地毯上洇了一大摊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