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文馆一行后,久世常常在思考,关于白乃溉,关于自己与她。
久世是在周三晚上给久心打的电话。
那天他下班比平时早,天还没完全暗透,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他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还没动的外卖,手机握在手里转了三四圈,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久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讶,"这个点打电话?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
"……不行吗?"
"行行行。"久心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久世用筷子戳了戳外卖盒的盖子,"就想问点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太亮的灯。
"白乃溉,"他说,"你认识她多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久心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她没说破。
"很早就认识了,"她说,"她是我发小,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久世。"久心的语气变了,收起了刚才的调侃,"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说吧。"
久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就是觉得,"他慢慢地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她跟我说了很多事——开店的事、你的事、咖啡馆的事——但都是事情。她这个人……她自己,我不太清楚。"
久心没有马上接话。电话里有一阵短暂的空白,能听见她那边隐约的电视声,后来被关掉了,彻底安静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可以。"
久心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坏。"那我跟你说一件事。她没提过吧?"
"什么事?"
"上学那会儿,有个高年级的学长追她。"
久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追得特别猛,"久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送花、送早餐、在教学楼底下等她下课,阵仗搞得很大。白乃溉一开始明确说了不行,人家不听,觉得'我再努力一点她总会心软',你懂那种人吧?"
"嗯。"
"后来有一天,那学长在食堂门口搞了个什么告白仪式,捧着一大束玫瑰单膝跪地,周围全是起哄的。白乃溉从食堂出来,看见那阵势,站住了。"
久心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然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把那个学长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久心笑得说不出话了,断断续续地,"——把他裤子扒了。当着食堂门口上百号人的面。"
久世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就在现场,我都傻了。那学长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提裤子,花撒了一地。白乃溉站在旁边,特别平静地说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然后走了。"久心笑够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那个学长从此再也没出现过。转学了。"
久世没说话。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乃溉面无表情地扒掉一个人的裤子,转身走掉,头发在风里甩一下。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合理,又觉得有点陌生。他认识的白乃溉是会趴在吧台上睡着、会伸懒腰露出一截腰线、会轻飘飘地说"再提别的女人可不好哦"的人。但扒裤子那个,也是她。
"你是不是觉得她挺狠的?"久心问。
"……不。"
"嗯?"
久世把外卖盒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握搁在桌上。他想了很久,才开口:"我觉得她只是在拒绝一种她不想接住的东西。那个学长给她的不是'喜欢',是一种……压力?一种'你应该接受'的压迫感。她不想接,就把它打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心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倒是挺懂她的。"
久世没接这句话。
"还有别的事吗?"久心问。
"……没有了。"
"那挂了啊。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你要是哪天想清楚了什么,记得告诉我。"
"想清楚什么?"
"自己想。"
电话挂断了。久世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扣在桌上。外卖凉了,他没胃口吃了,把盒子收进厨房垃圾桶里,洗了手,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盏后面都有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像白乃溉一样——会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选择把墙拆了,而不是退。
他想,白乃溉大概就是一个"拆墙的人"。九时咖啡馆是她拆墙之后建起来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四。久世绕了一段路走到九时。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白乃溉正蹲在吧台后面找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从台面下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额角贴着一小片碎发。
"你昨天怎么没来?"
"昨天有事。"
"哦。"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去拿杯子,"还喝美式?"
"嗯。"
她做咖啡的时候久世坐在那个老位置上。高脚凳的木面被坐得微微发亮,手肘搁在吧台上的位置刚好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他常年撑着形成的。他看着白乃溉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尾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往里头的咖啡液时手很稳,肩胛骨在T恤下微微起伏。
她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杯沿没有溅出来一滴。
"你今天话好少。"白乃溉靠在吧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歪着头看他。
久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糖还没完全融,有一点颗粒感。他握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心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出口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过……"他顿了顿,"完全应付不来的情况?"
白乃溉眨了一下眼:"什么情况?"
"就是——事情堆在一起,感觉什么都做不了,又必须得做。那种时候你怎么处理?"
白乃溉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去,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空杯子拿在手里转。杯子在她指尖旋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回掌心。
"有啊。"她说,"刚开店那阵子。"
她讲得很平。店铺刚开张的前三个月,她没有雇人,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夜里十二点。采购、备料、做咖啡、洗杯子、算账、应付顾客、处理各种她从来没遇到过的问题——水管堵了、电路跳闸了、咖啡机不出水了、供应商送错豆子了。事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还没退,下一波又拍上来了。
"有一天晚上,"白乃溉说,声音很淡,"打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周围全是没洗的杯子和碟子,地上还有下午打翻的咖啡渍没来得及擦。我把头埋在胳膊里,就在这儿——"她拍了拍吧台台面,"——趴了大概十分钟。"
久世想象那个画面。空荡荡的店铺,白炽灯惨白的光,一桌子狼藉,一个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抬起头,看见墙上有排杯子的画。"她朝那面墙努了努嘴,"久心画的,画到一半手酸了,我补完的。我看着那排杯子想——她画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她说——"
白乃溉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她说'等咱们店开满一年,我要在墙上画满一整圈杯子'。我说'那得画多少啊',她说'那就画呗,反正咱们又不赶时间'。"
她转了一下手里那只空杯子,杯底在台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当时就想,我答应她了。她说咱们。那我就得把'咱们'撑着,不能垮。"
久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面投出浅浅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但眼睛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那你觉得,"久世问,"约定是有用的吗?"
白乃溉转过头来看他,像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想了想,把空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双手撑在吧台上,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
"有用的。因为约定了就会去想'我答应了'这件事。"她说,"就算对方后来不在了,承诺还在。承诺在,人就没散。"
久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带出很淡的咖啡气息,温热的,拂在他面前。他突然觉得胸口那个"说不出的感受"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但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白乃溉说的那些话里,还藏着一句没说的。
她当年答应久心一起开店,当然是因为答应了。但后来她一个人撑着,又撑了这么多年——除了承诺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她想起来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他。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男生,书翻到一半,口水快滴到书页上。她当时站了两秒钟,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然后走开了。
但后来在公交车上又看见他。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外面下着大雨,他盯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发呆,眼神空空的,像在找什么东西又找不到。她坐在前面两排,回头看了他好几次。她当时想:"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再后来她知道了,那是久心的弟弟。久心偶尔提起他,说"他又辍学了""他又什么都不说""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白乃溉听着,心里浮起公交车上那个对着雨发呆的背影。
她想,这个人,被困住了。
她自己也被困住过。刚开店那半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每天醒来都在想"今天又有什么会砸过来"。那时候撑着她的只有"答应了"这三个字。后来撑过去了,店稳了,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想——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坐十五路公交车吗?还在对着雨发呆吗?
久世第一次推门进来那天,她蹲在吧台后面找糖包,站起来头磕到了台面。她捂着额头看门口那个人,晨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她愣了两秒,心说:是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等他来。他每周来两三次,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咖啡。她慢慢认识他,慢慢了解他现在的生活——乏味的、重复的、让他怀疑"我到底在干什么"的生活。他跟从前一样,被困住了,只是换了一个笼子。
白乃溉想,那她能不能做一把钥匙。
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他来,她在这儿,吧台后面有一杯热的美式加一份糖,有一张老位置的高脚凳,有一面画着杯影的墙,有一个每天都会亮着灯的"九时"。
她等了很久。久心走的时候她等久心回来;久世来的时候她等他开口。
她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开咖啡馆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等一杯咖啡慢慢滴完的耐心。
久世那天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忽然回过头来。
"白姐。"
"嗯?"
"你说的那个——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值得吗?"
白乃溉正在擦吧台,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她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值不值得,"她抬起头看他,"要等到了才知道。"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久世推门出去了。夜色从门缝里涌进来,又在他身后关上了。
白乃溉放下抹布,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台上那排杯子的剪影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左边颜色浅的是久心画的,右边深一点的是她补的。从左边到右边,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关了灯,锁上门。
外面有月亮,很细的一弯,挂在天边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想,快了。或者还早。
但没关系。
她在等。而那个人,已经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