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林爻卷·分叉
林爻迎来难得的休假时,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大三的课表比前两年松了很多,空出来的时间像一块没被耕过的地,摆在那里,不知道该种什么。她早上醒来,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把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消息需要回,没有工作等着做,没有课要上。她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电器,通电的时候运转得好好的,一断电就只剩一个空壳。
政法系。她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没想太多,分数够得上,家里觉得好,就填了。读了三年,课业不算难,成绩不算差,但也没有哪一门课让她觉得“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她看着身边的同学准备法考、准备考研、准备公务员考试,一条一条路都画得清清楚楚,像地铁线路图。她站在图前面,哪条线都不想上。
她讨厌死板。讨厌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讨厌被人安排好的轨道。但如果不走那条轨道,她该往哪里走?
咖啡店的工作暂时停了。她这周跟白乃溉请了假,说想歇几天。白乃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歇好了再来”。但空闲下来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难熬。那种空虚感像水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填满她所有没被占据的角落。她试过看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试过看剧,看了半集就关了。试过出门散步,走到楼下又折回来了。
算啦。事已至此,先想个办法麻痹自己吧。
她拿起手机,给俞木兰和徐璐均发了消息。三个人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店。
俞木兰先到的。她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耳朵上挂着一对塑料质感的夸张耳环,一进门就朝林爻挥手,动作大得像在打旗语。“林爻!这边这边!”
林爻走过去坐下。俞木兰把菜单推过来,嘴里已经开始说了:“我跟你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就是那种,用草编的包,但是编得很怪,形状像一只章鱼,我觉得特别适合我——”
“你上次说适合你的东西是一只夜光拖鞋。”
“那不一样,那是居家。这是出门的。”
徐璐均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见她们之后快步走过来,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一杯没加糖的温水。
“路上堵车了。”她说。
俞木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看这个章鱼包的照片——”
她把手机怼到徐璐均面前。徐璐均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爻在旁边替她翻译:“她想说这个包很丑。”
俞木兰瞪了徐璐均一眼:“你觉得丑?”
徐璐均又动了动嘴唇。林爻再次翻译:“她说不是丑,是‘不适合你’。”
俞木兰把手机收回去,嘟囔了一句“你们都不懂时尚”,然后拿起菜单开始点菜。徐璐均看了林爻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感激。林爻冲她眨了眨眼。
这就是她们三个的相处方式。俞木兰往前冲,徐璐均往后退,林爻站在中间,把两边的话翻译给对方听。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座桥,两个人从她身上走过去,到对面了,她还留在原地。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至少有一点用处。
火锅端上来之后,三个人边吃边聊。俞木兰讲她最近参加的一个社团活动,讲得手舞足蹈,筷子在空中比划;徐璐均偶尔插一句,声音很小,林爻替她放大;林爻自己则讲了一些咖啡店的日常,隐去了某些人的部分。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爻的余光撇到了窗外。
商场一楼的玻璃门外,久心正拽着久世的胳膊往里面走。久世整个人往后仰着,步子拖沓,脸上写满了“我不想进去”,但久心拉得很用力,嘴里好像还在说什么。久世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拖进了商场大门。他穿着一件领口有点歪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林爻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种幸灾乐祸的笑,从眼睛里先冒出来,然后才蔓延到嘴上。
“你笑什么?”俞木兰嘴里嚼着一片毛肚,含糊地问。
“笑一个笨蛋。”
“骂我是不是?”
“你承认自己是笨蛋了?”
“啊!”俞木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伸手去挠林爻的胳膊。林爻往旁边一缩,两个人隔着火锅的热气打打闹闹,徐璐均坐在对面,默默地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波及。
闹了一会儿,林爻坐直了,余光又往窗外瞟了一眼。久心正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举着一件衬衫在久世身上比划,久世的表情像是在受刑。久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透过玻璃门看见了林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举起手来用力挥了挥。
林爻也举起手来,隔着玻璃门热情地挥了挥。两个人隔着商场的中庭和一层玻璃,像两个在不同鱼缸里的鱼互相打了个招呼。
俞木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谁啊?”
“那两个人是谁?”徐璐均也问。难得她主动开口,说明她也很好奇。
林爻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她看着窗外那对姐弟——久心已经开始往这边走过来了,久世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受刑”变成了“认命”——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
“他们啊,”她说,“是对白姐特攻。”
俞木兰和徐璐均对视了一眼。
“白姐?”俞木兰的表情变了,筷子悬在半空,“就是那个咖啡店的——”
“那个笑里藏刀的。”徐璐均小声补充。
“对。”林爻说。
俞木兰和徐璐均同时缩了一下脖子。曾经有一次柠檬蛋糕和抹茶蛋糕互换事件,两人把蛋糕互相涂抹。白乃溉在她们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带着甜味的阴影。她们后来去九时的时候,都老老实实地点自己的东西,再也不敢乱动别人的盘子。白乃溉给她们端咖啡的时候笑得很好看,但那个笑让她们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后脊发凉。
“那他们两个为什么是‘特攻’?”俞木兰问。
林爻想了想。“因为他们对白姐有特殊效果。别人怕她,他们不怕。不但不怕,还——”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还让她没办法。”
俞木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徐璐均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蘸料,嘴唇动了动,林爻没来得及翻译,因为久心已经推门进来了。
“林爻!”久心走到桌边,身上还穿着上班的套装,额角有一点薄汗,像是刚才拉久世费了不少力气,“你也在这儿吃饭?好巧。”
“巧。”林爻说。
久世从久心身后跟上来,站在她旁边。他的头发还是乱的,T恤领口还是歪的。他看见林爻面前那锅红油翻滚的火锅,又看了看旁边两位不认识的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久心跟俞木兰和徐璐均也点了点头,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林爻身上:“你这两天没去店里,乃溉说你请假了。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歇两天。”
久心看着她,像是想再问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歇好了再来。店里少了你,洗碗又打碎了一个杯子。”
久世在旁边插了一句:“是你打碎的,不是林爻不在的错。”
久心回头瞪了他一眼。久世往后退了半步。
林爻看着他们姐弟俩,嘴角又弯了一下。俞木兰在旁边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他们到底是姐弟还是什么?”
“姐弟。”林爻说。
“那那个男的——”
“他就是久世。”
俞木兰和徐璐均同时看向久世,目光里多了一层“原来就是他”的意味。久世被两个人盯着看,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
久心又说了几句话之后,拉着久世走了,说还要去买东西。久世被她拽着胳膊,回头朝林爻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在无声地求助。林爻朝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他们走远之后,俞木兰凑过来问:“所以那个白姐喜欢的是那个男的?”
林爻点了点头。
“那那个女的——”
“他亲姐。”
俞木兰张了张嘴,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那白姐跟那个男的……成了吗?”
林爻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都在等。”
徐璐均这时候小声说了一句:“等什么?”
林爻转头看她。徐璐均的表情难得地认真,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林爻脸上。林爻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久心和久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商场的扶梯口,人流把他们淹没了。玻璃门上倒映着火锅店里的灯光和三个人模糊的影子。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吧。”林爻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大三的分叉路口,摆在面前的几条路,她一条都不想走。她也在等。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让她觉得“就是这件事”的东西出现?等一个让她拼尽全力的理由?还是只是等时间自己过去,把她推到某个地方?
“你呢?”俞木兰忽然问,“你最近怎么样?快毕业了,想好干什么了吗?”
林爻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一片毛肚在里面浮浮沉沉,她拿起筷子把它夹了出来,吹了吹,放进碗里。
“没想好。”
“那你要考法考吗?”
“不知道。”
“考研?”
“不知道。”
俞木兰和徐璐均对视了一眼。徐璐均嘴唇动了动,林爻没看她,但替她说了:“你想说‘你总得选一条路’。”
徐璐均点了点头。
林爻把毛肚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水。“我知道。但我选不出来。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一样长,一样直,一样看得到头。”
“那你想走什么样的路?”俞木兰问。
林爻又夹了一片肉。这次她没有马上吃,放在碗里,看着那片肉慢慢被红油浸透。“不知道。反正不想走那种一眼就看到头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起来,把三张脸都蒸得微微发红。俞木兰忽然拍了拍桌子:“算了不想了。吃!吃完去唱歌。”
徐璐均小声说:“我晚上要回去写论文。”
“写完再去。”
“写不完。”
“那就不写了。”
徐璐均瞪了她一眼。林爻笑了,替她翻译:“她说‘你别替我决定’。”
俞木兰翻了个白眼。林爻又笑了一声,拿起杯子跟俞木兰碰了一下。徐璐均看着她们两个,也慢慢拿起杯子,三个玻璃杯在火锅的热气上方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商场的灯光明亮,人流来来往往。久心和久世早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林爻把杯子放下来,余光又扫了一眼玻璃门的方向。
她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大概在想,什么时候她也能像他们一样——有一个让她觉得“就是这件事”的理由,有一个让她愿意站在旁边等的人,有一条让她不想一眼看到头的路。
但那些事,好像还离她很远。
她低头继续吃火锅。俞木兰开始讲另一个社团的八卦,徐璐均偶尔插一句,林爻照常替她们翻译。火锅店里的喧闹声、笑声、筷子碰撞的声音,把她的思绪一层一层盖住了。
暂时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