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西,娇伊路(Joi Road)】
货车司机罗伊·巴迪(Roy Baddie)坐在夜市的露天座位里,心情郁闷地喝着桌上的啤酒。
小店摊贩门前的霓虹灯牌与头上冰蓝色的日光灯管彻夜不息,市场尽头的成人用品店上方,公路桥的栏杆隐绰在浓雾里若隐若现。
几个时髦的精神小妹与深夜不归的公司白领在夜市中游荡着。
“该死的……”巴迪愤愤地咒骂着,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个糟心的单子,“真搞不懂是哪个神经病这么搞我。”
他没有注意到,在成人商店的门口,有两个人影正从那片暧昧的粉红色灯光里朝他走来。
等他又倒满第二杯酒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走到了他的桌前。
“这儿不拼桌,兄弟。”巴迪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烦闷地回绝道。
“警察,”对面的中年男人掏出了证件,“有空听我们问几个问题吗?”
“……什么?”巴迪这才抬起头,一脸疑惑。
自称警察的男人一头狮鬃样的深棕色乱发,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红发双马尾的欧洲女人。
“KD63749,你的车是这个牌子,对吧?”董金波开门见山道。
“我现在没违停,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巴迪反问道。
“那是交警才管的事,”旁边的亚泽娜说道,“我们是刑警,现在问你的事情只跟案件有关。”
“六,这种稀罕事又给我碰上了。”巴迪明显不耐烦道,“有话赶紧的,我现在没那么好心情。”
“今天早上三点半,你是不是在城东的黄石路接了个单子?”董金波继续问道。
巴迪的神色明显更加不快了几分:“是有这么回事,咋了?”
“给你下订单的人,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亚泽娜问道。
“不知道。”巴迪回答道。
“你这话认真的?”董金波不信道。
“我骗你干嘛?”巴迪有些光火,“那家伙压根就没让我见着正脸,还他妈害我白跑了一单,我他妈还想知道他是哪个闲得蛋疼的龟孙子呢!”
“怎么回事?”亚泽娜看他越说越生气,察觉到了疑点。
“我也不清楚,”巴迪痛饮了一口啤酒,“那人只让我先把车停在了那个小区里,还让我把厢门直接打开,坐在车上等在那儿,还不准看后面,就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董金波看了眼亚泽娜,随后与她继续听了下去。
“后来我就只听到厢门被人关上的声音,我还想下车看是怎么回事,那家伙直接发消息跟我说可以开走了,问他在哪他也不说,结果看到他定位就他妈在我车上,忒他妈离谱。”
“他应该是直接上你车了。”亚泽娜说道。
“他让你把他送到哪儿了?”董金波问道。
“城西的一个加油站,”巴迪说道,“我还想那儿又什么都没有,这人这么鬼鬼祟祟的是有什么毛病呢,结果等我送到的时候,他人都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董金波疑惑道。
“就是车厢门开着的,里面没人。”巴迪不爽地说道,“中途就听到后面一声响,估计是他提前跳车了,就他妈邪门。”
“你还记得他大概是在哪儿跳车的吗?”亚泽娜追问道。
“那么大早上的,天又黑得一匹,我怎么记得是哪儿?”巴迪越来越不耐烦了,“你们不是有监控吗?”
“能查得到还需要来找你问吗?”董金波也有些不耐烦了。
“那你找我也没用,”巴迪喝了一口酒,重重地放下杯子,“我只知道就拖那孙子的福,害我被平台怀疑他妈是故意跑空单骗钱,又他妈被扣了一笔收入,操!你以为我容易吗我?”
“……既然如此,你不介意把行车记录仪的记忆存储卡借我们一下吧?”亚泽娜问道。
“啊?”巴迪听完后似乎更不淡定了,“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还想烦我到什么时候!?”
“我们这是在调查取证,”董金波还嘴道,“你怎么总觉得是我们在找你茬呢?”
“你个当官的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巴迪站起来道,“你不知道没了那张卡我就跑不了单了吗?”
“又用不了你多长时间,”董金波说道,“就算有误工的损失,我们这边也会按规定补偿的好吧?”
“你说得倒漂亮,我怎么知道不是哄我的?”巴迪叫道,“你们分局里那些混账乱贴我罚单的时候怎么就没一句话是真的?”
“请你注意用辞,还有这是两码事!”董金波厉声警告道,“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了?”
“哈!我无理取闹?你以为就你们有业绩要求是吧?”巴迪干吼道,“我他妈这个月要是跑单量不达标,被那什么平台AI算法给裁了没饭吃,你给我分配工作啊!?”
两人之间的争吵彻底爆发,使得一旁的亚泽娜与不少围观路人惊讶万分。
“这种事我们也是能处理的!”董金波喊道。
“少给我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巴迪大吼着。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说的话呢!?”董金波急道。
“你们这些吃公家饭的打的包票有几个能信?”巴迪怒气冲冲地指着他,“我给你说,你脱了你那破制服你也啥都不是!你懂我这话啥意思吗?啊?你懂吗!?”
“那你到底想怎样?”董金波也火气上涌地指了回去,“你比我懂是吧?你怎么不来干这活!?”
“好了,警监。”亚泽娜出手制止道,“不要跟市民起冲突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董金波看了看周围拍照录像的围观者,咂了下舌,还是无奈地放下了手指,点上一根烟后生起了闷气。
“我明白,你不想相信警方也可以,警方也没权利强制你配合,”亚泽娜叹了口气,看向怒气依旧的巴迪,“但是,请你也理解一下我们的工作,而且这涉及到刑事案件,你如果表现得太抗拒的话,对你也是不利的。”
巴迪看了一眼她,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想想后又憋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似乎是不愿意对女性出言不逊。
“……好吧,你们可以拿那张卡,”他放下手,转过身,“我车就停在十字路口上。”
两名警察跟着他朝市场外走去,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干你们这行的,这辈子也没听过多少真话吧?”走到半途时,巴迪突然问了一句。
亚泽娜疑惑地看着他,董金波则根本不想听。
巴迪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又说道:
“——但我知道什么对我才是真的(Real)。”
他突然转身,猛推了一把董金波,然后趁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飞快地朝路口逃了出去。
“等等——站住!”亚泽娜扶住被推了个趔趄的董金波,立马朝巴迪的方向追了过去。
白茫茫的夜雾中,货车司机与英国女警一前一后在无人的马路上相互追逐着,雪地上响起两人细碎的脚步声,回荡在霓虹灯的迷乱光影下。
“啊!”巴迪一脚打滑摔倒在雪面上,顾不得疼痛,狼狈地爬起身朝岔路口奔去。
亚泽娜一个懒人跳飞身跃过一辆出租车的引擎盖,在后者司机的怒骂声中,加快步伐向前面的人影冲去。
巴迪慌忙地跑到自己的货车旁,打开门迅速坐进了驾驶位,插上钥匙不停地点着火,企图发车逃离这里。
而此时,一种冰凉的触感突然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他心惊地企图转头,却被一只手用力地按住了后脑勺,无法动弹。
“你可真是太不聪明了。”一个男人的冰冷声音从耳边传来,冷得仿佛像是这个冬夜的空气。
“你、你是谁……”
“你刚刚的行为已经算违法治安处罚法了,”那个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往更严重的说,公安完全可以定你的妨害公务罪。”
“……随你们便吧,”巴迪在颤抖中自暴自弃地说道,“我这辈子反正就这样了,进去了还能有口稳定饭吃,也不用再天天为丢饭碗担惊受怕还受一堆气了。”
“这一点我倒还挺赞同。”
“啊?”
“但你不想找到那个害你被警察缠上的家伙吗?”
“我……”
“再好好想想吧。”那只手和冰凉触感从头边离开了,“况且就算你是真的(Really)想进监狱,我保证你在那里也是活不过三天的,这是我的忠告。”
“……”巴迪沉默了一阵,随后,抬手拔出了车顶记录仪的记忆卡,扔到了副驾的男人手上。
“不要逃了!”此时亚泽娜从车外追了上来,“你再这样是会被定——嗯?”
货车的驾驶位上,巴迪却只是趴在了方向盘上喘着气,仿佛已没有了打算逃跑的迹象。
“已经完事了。”熟悉的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正是手上拿着终端的邢登,绕过来时将那张记忆卡直接扔到了她的手中,“至于他的话我建议就不用管了,明天看完记录再把卡给他还回去就行。”
“……你是怎么到他车上的?”亚泽娜疑惑道。
“撬车门。”邢登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不是,你这不是违法……”亚泽娜刚想责备,但只是被他冷漠地看了一眼,便欲言又止地沉默了。
(又是这种眼神……)
“这种事在这里都是家常便饭罢了。”邢登点上一根烟,“而且我也不是警察,我说过。”
“……我知道。”亚泽娜的嘴角收紧了起来。
“是吗?”邢登却反问道。
“……不然呢?”亚泽娜也反问道。
邢登徐徐地吐出一口烟雾,与白色的雾气缭绕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那我希望你是真的(Really)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