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北,边缘路(Edge Road),奈何里(Narrow Space)新商贸大楼】
新商厦的在建工地于雪夜中矗立于市区边缘。
往南,是市中心边界的住宅区。
往北,是旧区三大片的城中村。
正中间,是两区通行必经的关哨站。
而这一整段地带,算是市区里为数不多的没有多么灯红酒绿的地方。
大雪飘飘荡荡,洒落在工地空旷的楼顶上。
积聚在地面,在无月的夜里成了一片泛不起光的白。
黑色的枪托抽打在脸上,使邢登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双手被反铐在椅背上,因而无法起身。
厚底皮鞋的鞋跟又狠狠踹上了他的膝盖骨。
然后又是枪托的击打,这次是打的下巴。
「差不多就这样吧,伊凡先生(Mr.Ivan)。」
黑夜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丘奇·肖洛霍夫的投影站在邢登不远处,正背对他抽着烟斗。
“那把「灰犀」……”邢登看向眼前停手的施刑者,盯着他手中那把枪托沾血的银闪闪左轮,型号是不怎么在黑市上常见的「齐亚帕·灰犀」,“原来如此,你就是传闻中那个林奇家族(Lynch family)的顶尖杀手,伊凡·林奇。”
“你知道我?”伊凡·林奇(Ivan Lynch),即这个行刑的西装男人,对他挑了挑眉。
“监狱里可没人不知道你的故事,「黑狼牙(Denti di lupo)」。”邢登说道。
“但我不认识你这号人物。”伊凡语气冷冷地答道,不过听起来却毫无恶意。
「他以前是个有名的刑警,」旁边的丘奇在投影中转过身,「我说的对吗,邢神探?」
“现在只是条公安的狗而已。”邢登对此冷笑道,“我就猜到行会的三大家族迟早会有一个出来趟浑水的。”
「这也得多亏了他们的少主(Childe)比其他家族更开明。」丘奇吐出一圈烟雾,在夜空里看起来颇为失真,「现代黑帮里能在上流社会里做对生意的人始终还是少数,在这个世界上的哪里都是。」
“毕竟如今的国家与政府已经给不了多少好处了嘛。”邢登淡然说道,“西奥多·林奇(Theodore Lynch)还算是有点小聪明的那一类人,不过不多。”
「这样好吗?当着人家的下属这么嘲讽?」丘奇竟然也笑了一下。
“他马上就是个死人了,”伊凡却主动替邢登答道,“给他个机会过过嘴瘾也对规矩无妨。”
“早就听说过你们家族还挺讲究料理人的那套规矩,”邢登也说道,“今天会用到我这么个特殊人物身上,也是你头一次吧?”
伊凡没有回应,反而是给他点上了一根烟。
邢登没有道谢,只是深吸了一口。
「我想我刚刚把你在追查的所有事情都说明白了,」丘奇此时换了个话题,「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有,不过算是帮我那个搭档问一下。”邢登喷出一串白烟,“安世银的手机在一开始就被你们监听了?”
「可以这么说,」丘奇点头道,「毕竟他用的也是黑文的产品,这种事情在其他国家的企业里也很常见。」
“说的也是,”邢登了然道,“而现在那个「沦落人」——或者说张伟,没有把手机给你们,就是因为里面还有安世银调查义体工厂的那些证据,对么?”
「至少从监听过的安总裁与那个方律师的通话中,我们认为很有这个可能,所以必须从那个棋子手里回收。」丘奇答道。
“经典桥段嘛,”邢登竟还有闲心开玩笑道,“而你也猜到他不可能单枪匹马地直接找你,反而是通过制造这个假象,去那个工厂找出他要的报酬。”
「这点你果然早就想到了吗?」丘奇感叹了一下,「不愧是神探,而且除了公安局以外,甚至差点连我都骗到了。」
“过奖了,你的应对也挺不遑多让的。”邢登说道,“你反过来利用他制造的这个假象,搞了这么一出大演习来给他看,让他以为你是真的怕了,实际上肯定找了不止一个我旁边这黑道哥们来暗中行事,打算把我,我那个直性子女搭档,其他知情人,最后是那个张伟统统来个一网打尽——你这招黄雀在后可真是玩得炉火纯青,我还以为你是哪个政斗剧里练出来的奸臣贼子呢。”
「我就勉强把你这话当成是一句褒扬吧。」丘奇平静地抽着烟斗。
“所以说为什么?”邢登又问道,“我可不觉得你只是为了那点军工利益,毕竟现在的世界打不打得起来真大仗,你这种人心知肚明。”
「这与我个人的意志无关,邢先生。」丘奇回答道,「你如果以为我觉得战争能够改变些这个世界的什么,那你就想错了。」
“呵,那难不成你还是个和平主义者?”邢登冷笑道。
「我自然不是——倒不如说是安总裁才是那个人。」丘奇轻描淡写地否认道,「只可惜,他穷尽一生想要去实现的那种理想中的和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哪怕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所以说,你是代表了某个系统的意志才清除他的?”邢登继续问道,“是和那些宗教势力有关吗?”
「教会只是一个比较趁手的工具而已,」丘奇摇头道,「它们的目的在人类历史中向来都过于狭隘了,即使它们宣称自己都是普世的。」
“是吗?”邢登感到有些讽刺,“明明你自己就叫教堂(Church)来着?”
「呵呵,我这座教堂里供奉的可不是上帝,」丘奇轻笑着踱步到他身边,「我也不是什么被基督启发过的亚伯拉罕。」
“那安世银呢?”邢登突然问起另一个人,“因为他创造了天堂(Heaven),所以他才要死?”
「不,他只是一个凡人,」丘奇吐出一串烟雾,「诚然,很多人都希望他是能成为新世界的弥赛亚(Messiah)的,但他其实一直都在试图去成为所罗门(Solomon),他会死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么你所效忠的主子就是别西卜(Beelzebub)咯?”邢登反讽道。
「不,」丘奇抽了一口烟,「我更愿称其为欧里庇得斯(Euripides)。」
“无聊透顶,”邢登不屑一顾道,“无聊得简直就跟十多年前在中东死绝的那些宗教极端分子一样。”
「……真是意外,」丘奇对他这话竟然还有些惊讶,「没想到你居然还见识过那场那么久之前的战争。」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罢了,”邢登又抽了一口伊凡递来的烟,“我没有新的问题了,你可以让他送我上路了。”
「看来你似乎不太理解我能对你如此耐心的用意啊,」丘奇却叹了口气,「你是个人才,就这么死了也算可惜。你如果能顺从于我,或者是干脆忘掉你看到过的一切,不再过问这件案子,我可以考虑给你一条新生路,而且还能够和你的牢狱之灾彻底再见。」
“是么?”邢登一脸冷漠,并不领情,“那可能还不如杀了我更好,我讨厌你说的这种太麻烦的活法,也从来都保证不了任何事。”
「嗯……既然你求死心切,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丘奇没有再强求他妥协,「“一个人若为情感所支配,行为便没有自主之权,而受命运的宰割。”」
“笛卡尔吗?”邢登听出来了这句话的出处。
「伊凡先生,麻烦你了。」丘奇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却对他另说道,
「——愿我们来日在三途川的渡口再会吧,邢顾问。」
投影消失,只剩下了分别站着与坐着的两个西装男人。
伊凡·林奇抽掉了邢登嘴里的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熄。
随后,他走到邢登身后,朝他的后脑处举起了枪。
“……还在想我会有什么遗言?”邢登感觉到枪口并没有抵紧脑门,轻笑着问道。
“……看来你是没有了。”伊凡立刻明白道。
“就算真有,我也不需要你来帮我带话。”邢登淡然答道。
凛冽寒风同时翻卷着两人的衣领。
大雪在蓝黑色的夜空里无情地飞扬。
旧区聚落的暗红灯火与城西街景的霓虹灯光泾渭分明。
邢登闭上了空虚的双眼,伊凡将食指搭上了扳机。
然后——
“——就此别过。”
枪声响起。
【黑崎市中心西,九州港工业区,运输码头】
黑崎最大工业港的运输码头上,巨大的远洋货轮静静地停泊在入海口。
红色的机械吊臂与漆黑的巨轮在漫天风雪中孤独伫立。
拉奥孔·克里尔·林奇(Laocoon Clear Lynch)手持电磁手雷,藏身在货轮舰桥的指挥室门外。
另一边,他的独子莱克·克里尔·林奇(Leich Clear Lynch)手执左轮,看着手持终端上的定位器信号。
根据少主提供的这个追踪路径,两人潜伏到了这艘轮船上。
目标是解决家族老主顾的一个麻烦,听起来没有多麻烦。
莱克从窗外看向指挥室内,目标正毫无警觉地坐在舰长位上,似乎在用无线电台播放着一首音乐。
那是名为冬之第一乐章的小提琴曲,出自维瓦尔第有名的四季系列曲。
对方头戴的机械头盔表面上,红色的三角阵列图也在随乐曲而有节奏地变化着。
拉奥孔按下手上的电磁雷启动钮,这是出发前少主特地提醒他们带上的针对性武器,可以瘫痪目标身上的特殊装备与义体。
乐曲的高潮在舰桥中降临,对方也从总控台前站起,宛如指挥家一般高举双臂。
莱克快速一枪击穿门锁,而拉奥孔立刻松手将手雷扔进门内。
电光爆响后的两秒内,两人迅速冲进了指挥室。
“什——”莱克首先吃惊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室内。
而看到舰长位上冒着火花的手机与移动投影仪后,拉奥孔立马觉察到了上当:“不好!”
一声电子音突然响起,总控台上安装的抗EMP感应地雷瞬间启动。
爆炸的火光中,莱克只看到最后将自己推开的父亲被烈焰吞噬。
他的身躯被冲击波吹飞出舰桥,从高空中摔落到了坚硬的甲板。
被烧焦了右半身的莱克挣扎着想起身,但全身的骨折与剧痛使他动弹不得。
雪花在夜空中飘落到他脸上,一个身影从前方走来。
那人的头盔上,诡异的红色三角图案仿佛代替了眼睛,无言地看着他。
“你……”莱克想发出声音,但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
而他本应解决的目标,「沦落人」——或者说,张伟,站在他脚边,只是看着他鲜血四溢的脸,似乎叹了口气。
“这种死亡很痛苦,对吗?”「沦落人」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
他从衣兜拿出了一个奇怪的喷雾器,从头盔下深吸了一口镇痛药剂的水雾,随后将之扔到了莱克头边。
就仿佛是在说,你也可以试试——如果你还做得到的话。
“你们这些混帮派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小看外人。”「沦落人」对半死不活的莱克说道,“以为我会按照你们写的剧本就冲进陷阱里,不给自己留后手。”
“……”莱克无法回话,只感觉到了生命的飞速流逝。
“安世银的手机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你们要找的证据,”「沦落人」又叹了口气,“所以只是我拿来当诱饵的工具罢了,就像你们这些为了所谓的家族而甘当工具的笨蛋一样。”
而莱克已然奄奄一息,听不清他所说的话语。
“希望你的主子会真心为你我这样的小人物而哀悼吧,”「沦落人」拔出了那把格洛克,将枪口指向莱克的额头,
“——虽然我还不打算死就是了。”
一声枪响,人子最终魂归西天。
他在最后的走马灯中,会否看到那业已无归的遥远故乡呢?
张伟并不关心这个。
收起枪,看向甲板上如山般堆积的集装箱,「沦落人」走向了深处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