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西郊，绿舟高地，安氏庄园】
安小娅睁开了眼睛。
又是从噩梦中惊醒的一夜。
看着头顶白色的纱帐，少女的双眼水蓝得发空。
从床上坐起身后，她才发现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强烈的疲惫感压在她肩头，安小娅扶着额头，冰冷的眼神从指缝间透出。
夜半的窗外正风雪大作，呼啸声震动着木制的窗棂。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小娅，”安十方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平静而沉稳，
“方律师来了，他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重要的话？”安小娅疑惑地问道。
“抱歉，安小姐，”方振的声音在门外答道，听起来依然很儒雅随和，但似乎带上了几分莫名的伤感，
“——有些事我隐瞒了你们二位，是关于安先生的遗嘱。”
【黑崎市中心西，九州港工业区，运输码头】
货船底层舱室的最深处房间，「沦落人」站在电脑终端前，搜索着他想找到的资料。
在他身后，一排排的柱状玻璃缸中，荧光绿的有机液里浸泡着各种被电线连接的义体器官，摸拟着它们在人体中的生化环境。
“没有……”「沦落人」有些烦躁地看着屏幕上所有的搜索结果，清一色地显示为「查无此记录」的空白，“为什么会没——”
“收手吧，圣诞夜杀手——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他转过身，只看到了一个举枪指着自己的，一身浅棕色风衣打扮的红发女人。
在她那双令人过目不忘的鲜红眼瞳中，锐利的目光犹如利箭般穿透他的头盔面罩。
“这个代号可真够烂的，”「沦落人」叹了口气，“……虽然告诉你真名也无所谓，但还是叫我「沦落人（Mr.Misfit）」吧，女士。”
“哼，奥康纳么……¹”亚泽娜对这一自称自是心里有底，“看来你还真认为自己有多么的与众不同呢。”
“……你一开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沦落人」显然懒得在意她刚刚的嘲讽。
“字面意思。”亚泽娜拿出了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三分钟过去，录音播放完毕，内容正是她于约瑟夫家中的部分谈话记录，主要是关于「再生仪」的谎言与「人工骨髓」的真相。
“……”「沦落人」，或者说张伟，沉默在了原地。
“你不是你所自认为的那么更特别，「沦落人」。”亚泽娜说道，“到头来，你也只是在被欺骗，被利用，最后被抛弃的一枚普通棋子。”
良久后，「沦落人」只是长叹了一声。
“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意外？”亚泽娜问道。
“你又为什么认为我就一定会呢？”「沦落人」却反问道。
“好吧，”亚泽娜说道，“你如果现在停手，就还有机会反咬他们一口，只要你能指认丘奇就是在你背后的那个雇凶者。”
“然后呢？我就坐在监牢里等待哪天病死？”「沦落人」又反问道。
“你杀了两个无辜的人，难道还希望我说能保证你好好活下去？”亚泽娜也反问道。
“不……不不，是你搞错了重点，警探（Detective）。”「沦落人」冷笑了两声，机械头盔上的红光也随之闪动，
“我的意思是——至少我现在能他妈想干嘛干嘛了！”
亚泽娜眉头一皱，立刻开枪射击，而「沦落人」也在半秒后同时拔枪，向她所在位置开火。
亚泽娜飞快地伏身闪过子弹，抬头却惊讶地发现，本该被击倒的「沦落人」正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只有那几发麻醉弹打在他胸口后迸出的电磁火花。
「沦落人」又是几发枪火追击，亚泽娜一个滑铲躲到了掩体后面。头上的玻璃缸被子弹击碎，其中的液体也尽数洒出，使两颗义体眼球掉落在地。
“你一定以为我这么做是出于自暴自弃，警探。”「沦落人」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但说实话，我感觉自己已经活得很够本了。”
“因为你现在终于出名了，成了全城追缉的大人物？”亚泽娜反讽道。
“不——是因为我早在梦里就见识过未来了，”否定的回答响起，同时还有亚泽娜脚边的义体眼球启动声，“——而未来都是噩梦而已。”
发觉异常的亚泽娜立刻就地向前翻滚，避开了义体爆炸时的电火花，并转移到了另一座培养缸后。
“那个头盔有黑入功能吗……”亚泽娜低声咂舌道，又发现背后的培养缸突然收回了地面，连忙飞身闪开追来的子弹，扑到了第三个掩体后。
“你已经无处可藏了，也没有手段反击我，”「沦落人」敲了敲自己的头盔，“我能预判你所有的攻击。”
“靠战斗AI的实时演算吗？”亚泽娜问道。
“差不多，不过也得益于我这副新脊椎对神经反射的强化作用，”「沦落人」悠然答道，“虽然它根本就不能减轻我的病痛就是了。”
亚泽娜看了眼头上的培养缸，听着对方逐渐靠近的脚步，随即突然探身朝他连开两枪。
子弹打在「沦落人」身上依旧毫无效果，而他抬手开枪反击回去，打碎了亚泽娜头上的玻璃缸。
亚泽娜迅速抓住了掉下的义体心脏，又朝「沦落人」反手扔去。
「沦落人」一把抓住了那颗心脏，感到无聊至极地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你这么做只是徒劳——”
而亚泽娜突然从掩体后冲出，用早已切换到致命模式的爆能枪开枪，精准击中了他手中的心脏。
打入其中的微型脉冲弹瞬间从内部震碎了义体心脏，爆炸的电火花使「沦落人」一时无处避开。
亚泽娜在他的乱枪反击中迅速飞奔上前，一记上段横蹴踹飞了他手中的格洛克，随即一招回转跳上段回蹴朝其面门踢去，但被「沦落人」一把抓住小腿，便顺势跳起接一记上段飞膝，顶开了对方上身后又稳落回地面。
“空手道么……”「沦落人」甩了甩脑袋，机械头盔的外部液晶屏因为爆炸而产生了些许损坏，“只可惜，就算我们都是空手，对上穿戴了外骨骼轻甲的我依旧会是你更不利。”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亚泽娜突身上前朝之中段横打，被「沦落人」闪开后变招为飞身砸肘，又被其抬手格挡并以边腿还击，便迅速以内受挡下，同时翻肘勾臂使出小内刈摔技，但「沦落人」及时岔开双腿，以腿甲后弹出的支架迅速立稳下盘，并趁势反将亚泽娜给摔翻在地，紧接着一拳朝她头顶砸去。
以十字手拦下砸拳的亚泽娜表情略显吃力，随后抬起双腿勾上「沦落人」臂膀，以体重压倒他并使出了十字固，将战斗拖入了地面角力。
然而再次凭AI预判了她招式的「沦落人」提前用另一只手拦下了亚泽娜尚未锁死的一条腿，随后在手部装甲的力量加持下，竟硬生生将被固定的手臂连同亚泽娜的上半身给直接抬起，一个猛翻身借力，将她又一次摔翻过去。
但仍然死抓住那只手不放的亚泽娜先行起身，一记膝顶撞上还在爬起的「沦落人」头部，被他一把甩开后又舍身使出转身回转蹴，再度将其踢趴在地，并立马压到他背上，反折其肘关节使出了木村锁来降服。
“你是真的……很拼命呢……”被压制得不能动弹的「沦落人」还有气力干笑了一下，将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伸向腰间，“要是……我也有能为之拼命的东西……就好了！”
“什——！”亚泽娜这才注意到他腰侧的电磁手雷被启动，但为时已晚——巨大的电磁脉冲波爆发，冰蓝电光中，两人同时被震飞向了两边。
重重摔到地上的亚泽娜一时难以起身，而外骨骼与义体脊椎因脉冲失灵的张伟也只能在半身瘫痪中艰难匍匐于地面上，朝实验室的出口爬行过去。
亚泽娜咬牙忍着身上复发的伤痛，挣扎着于地上翻身爬起，而张伟也在头盔内药物的注射后逐渐取回知觉，站起身后踉跄着走到门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还欲追来的她后，便扶着门框先一步逃出了舱室。
＊＊＊
数分钟后，张伟出现在了货船外侧。
他扶着楼梯下到底层，解开了一艘小型汽艇的缆绳。
跳上在海浪中摇晃的汽艇后，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十二月的雪花，自夜空中静静地坠落。
头盔成功黑入了逃生艇的驾驶系统，他启动引擎，开着船驶向海港对面。
船尾处，解开的缆绳在寒风中飞舞起来，漂打于海面上。
“休想走——！！！”
一声怒吼在汽艇开过货船前端时突然在头上高响。
他抬头回望，惊讶地发现一个身影从船头高处一跃而下。
她那两束红发在雪夜中高高扬起，犹如一只展翼的火烈鸟。
亚泽娜从空中跳到了汽艇后，在双脚接触水面的瞬间一把抓住了那根荡起的缆绳。
汽艇巨大的马力使她奇迹般地踩在海面上被拖拽着滑行，于身体两侧激起了两束白色的浪花。
于是，黑色的冬季海面上，如同水上冲浪般的追逃大赛再度于后半夜上演。
“真他妈没完没了！”张伟咂舌怒骂道，猛打方向盘调转船头，企图依靠急转弯的惯性将亚泽娜甩飞。
亚泽娜突然失去了平衡，在水面上翻滚着砸出了几个浪花后坠入水中，但在水下又立刻抓住了松开的缆绳末端，在被呛了一大口海水后又浮上了水面。
张伟再度加大油门并大幅度转弯，将汽艇朝不远处对岸的西郊开去。
在海浪中被歪歪扭扭拖行出好几道弧形轨迹的亚泽娜依然咬牙坚持着，并从腰间拔出爆能枪，艰难地瞄准起不停拐弯中的汽艇尾部。
几声枪响被海浪声裹挟，听到头盔对后方子弹的预警，张伟下意识伏身闪避。
但紧接着，汽艇控制端上发出的警报声使他顿感不妙，是损坏的发动机部分在电子屏幕上亮着红光。
亚泽娜再度开枪射击，直接打碎了汽艇尾部的螺旋桨。
骤然失速的汽艇因高速而开始失去平衡，并在惯性中撞向了十多米外的沙滩上，最后整个地翻覆了过来，倒扣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红发的女警也摔飞到了前方的雪地上，在砸出了一个雪坑后，翻滚了好几圈才逐渐停了下来。
雪花安静地落在海边，又在海浪的冲刷中无声消融。
＊＊＊
片刻后，「沦落人」从倒翻的船底爬出，蹒跚地走向前方雪地上躺倒的女警。
头盔上的暗红三角阵列已经因电路进水而变形走样，他索性摘掉了它。
捡起她被摔掉在地的爆能枪后，他走到浑身湿透的亚泽娜身旁。
体力耗尽的亚泽娜艰难地抬头，看向朝她举枪的「沦落人」。
那是一张十分普通的脸，普通到了挑不出来任何显著特征的脸。
“「生活没有任何乐趣可言」²。”「沦落人」，应该说是张伟，在飘扬的夜雪中莫名说道，“你说不是吗，警探？”
亚泽娜还想要起身，但已经精疲力竭。
只能看着他的手指还是搭上了扳机。
于是——
火光爆响，震碎了雪花。
——但打偏向了夜空。
「沦落人」从地上坐起，注意到鼻子中淌出的血，看向地上那刚刚突然飞来并击中自己的东西。
是一根钢管，工地上最常见的那种。
然后，新的脚步声从黑暗中走来。
两人都有些愣怔，看着那个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的，脖子上缠着绷带的黑西装男人。
那人刚抽完最后那口烟，扔掉了烟头，将左手脱臼的大拇指又给硬生生掰了回去。
他的右手上，还戴着一副手铐，而一只空铐环正吊挂在他的手腕下方。
雪地上，烟蒂燃尽了最后那点红光。
“邢……登？”
亚泽娜用剩余的力气说出了他的名字。
“又来一个……”张伟叹了口气，从腰间掏出一把弹簧刀，“你也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邢登将右手四指套进吊着的那只空铁环，当成了一个临时的指虎，“——你就当我是来狩猎你的猎犬吧。”
大雪纷飞于两人之间。
刀刃弹出，张伟率先发难，冲上前向邢登一刀刺去。
邢登以手铐顶开这招直刺，上步标指直取张伟咽喉。
张伟仰脖闪避并以左手隔开标指，又跳起向邢登侧脸挥刺。
邢登则抬肘格挡下张伟攻击，并侧肩上前朝他铁山靠硬撞。
被撞退两步的张伟迅速稳住身形，但没注意到从身上掉落出去的某样物品。
“外骨骼轻甲么……”邢登看了眼张伟衣襟内隐约反光的红色金属护甲，重新摆出了问手架势。
“咏春和八极，花样还挺多的。”张伟的声音有些疲惫，失去了义体与头盔辅助的他明显已不如之前。
这次是邢登先手抢攻，以连续日字冲拳前压张伟，逼得其在迅猛攻势中连连后退防守。
张伟一肘格开邢登快拳，趁间隙一刀朝其中线挑刺，被邢登摊手格开后迅速偏头，避开他的天手打脸。
邢登收手后闪过张伟的正蹬反攻，以转身肘对上其追来的转身劈刺，又提腿截住他的下路横刺，接着一记高腿踹中张伟胸口。
张伟硬接踢击并顺势抓腿近身，朝邢登中路突刺而去，但被其以级肘化解，刚想拉开距离，又被邢登迅速用伏手压颈给按住了脑袋。
邢登以右拳上的手铐直击张伟面门，两拳下去打得其脸上鲜血四溅，但在出第三拳时被对方上挑偷袭，小臂被刀尖直接扎穿。
张伟格开邢登拳头并一记上勾拳快攻，在击中其面门后又迅速转身以旋风踢追击，被邢登后仰闪避后又以后直拳跟上，正面与邢登的截掌对冲在一起。
邢登迅速变招将张伟直拳圈手格开，凭一招标手直戳其腋下后，又以耕手挡下张伟边腿，同时一记冲拳猛击其半月板，并立马侧身，以腰部硬接下张伟扫踢，同时朝他使出一记袭裆腿，将张伟直接踹倒在地。
邢登岔步站稳并擦掉了嘴角的血迹，拔出刺入右臂上的小刀，看着张伟在地上喘着粗气。
张伟则在喘完后挺身再度站起，但垂下的右手已经无法使劲，受击的左膝也明显在颤抖。
两人的鲜血都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一个是从手上流出，一个是从脸上淌下。
突然，一声巨动在远处轰响。
视野中的几公里外，九州港码头上那艘巨大的货轮竟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爆炸。
大雪与火光的交织下，黑夜一时间被通透地点亮。
而除了他们之外，如今没有人再知道，曾隐藏在那巨船之上的义体工厂。
“呵，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吗……”邢登冷哼一声，明白这起爆炸的原因自然是为了销毁最直接的物证。
“哈哈哈哈哈……”张伟看着海上的大火，回头苦笑着对他说道，“现在你就算抓住我，还能有什么用呢？”
“……至少比你死在我手上有用。”邢登答道，丢掉了那把弹簧刀，“所以我尽量会给你留一口气。”
“……口气倒是不小，”张伟的脸色阴沉下来，揩了把脸上夸张的血迹，“那你就他妈来试试看啊？”
两人重新对峙在一起，准备进入新一轮的搏杀。
然而，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地上此时少了个人影。
机械的头盔突然从后方被飞掷而来，猛地砸中了张伟的后脑勺，使他朝前一个趔趄。
邢登见状立即提步上前打出一记撑锤，以两仪顶将之顶退回去。
张伟还不及反应过来，又被人从身后抓手牵住，最后以四方投招式被摔飞了出去。
他连忙从地上迅速爬起，只看见偷袭者竟是先前已躺地的亚泽娜。
“哟，二打一，这公平吗？”张伟忍不住对她嘴炮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来收拾你吧，”亚泽娜将一个喷雾器扔到了他面前，正是先前从张伟身上掉落的东西，“就当是还你送我镇痛剂的人情。”
“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够了！”
终于被挑衅到发火的张伟突身上前冲去，一记大摆拳直奔亚泽娜太阳穴。
亚泽娜则不慌不忙地沉住一口气，在被近身时瞬间出脚中扫。
张伟见势立刻弯腰躲避，却被亚泽娜突然变腿高扫，下颌处直接挨上丁鞋尖的重击。
一声闷响随着对方的拳头落下，在被击中前的瞬间，亚泽娜以这招内回蹴踢中了张伟。
“咳咳咳——”张伟摇摇晃晃地踉跄了几步，吐出嘴里鲜血后，直接倒头栽在了雪地上。
亚泽娜却还不敢懈怠，依然站在原地维持着残心姿态。
邢登从后方走来，点燃了一根烟，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不远处，警笛声已经在朝这里靠近。
亚泽娜这才松了口气，收起了残心。
雪花静静地飘舞在空中，婉转而轻柔，仿佛从不在意刚刚的死斗。
“……你们说，”张伟有气无力地躺在雪地上，最后对两人苦笑了一声，“要是每天都有人朝你俩开枪的话，你们是不是就能变成好人？³”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花，只有黑夜。
以及警笛闯入时的鸣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