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南,临海公墓】
冷冽的冰雨从阴云中落下。
落到远处的大海里,落在黑色的伞面上,落入草地的碎雪中。
黑色的葬礼于黑衣的人群中进行。
金发的议员于送葬者们的前方致上悼词。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上帝所抛弃的时代,被困居于希望与绝望之夹缝中的现在,”塞琉西·冯·伯纳罗蒂如此说道,“但总有崇高之人并不会就这样放弃未来——比如说,如今长眠于此的这两位楷模。”
墓碑之上,沉默地镌刻着一对合葬之人的名讳。
“作为新时代的先驱,他们开创了前人不曾探索过的事业。”
安世银(Thiyne Ann),1997-2032。
“作为新世界的领袖,他们建立了历史从未出现过的城池。”
叶伊雪(Esherry Yip),1995-2032。
“告别的时刻总是如此仓促,但未来还很漫长,创始者的理想仍要由我们这些幸存者来使之延续。”
「Noble souls rest here(高尚之魂眠于此地).」
“因此,让我们将悲痛先化为前进的力量吧,诸位,”塞琉西总结着,在雨幕中用那双深蓝色的双眼真挚地看向众人,
“以便于在那个终将来临的明日之刻,能向彼岸的他们遥寄出人们最光辉的颂歌。”
冰雨淅淅沥沥,无声而沉重。
“——仅以此,纪念黑崎市最伟大的二人。”
***
葬礼结束,人影次第散去。
安小娅与安十方仍伫立在雨中,共撑着一把漆黑的雨伞。
两人都一身漆黑的丧服,沉默地注视着漆黑的墓碑。
墓碑前摆满的白色花束,在雨水的浸淋中显得柔弱可欺。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小说。
而她想起了那晚的电影。
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剧,在他们还未到场前就已经唐突闭幕。
只剩下台下的两人在黑暗的剧院中彷徨失语,无处可回。
而他们都知道,这种孤独并不会在漫长的来日中烟消云散。
——从不像那泪水能消逝在这雨中一样(Never Like Tears In Rain)。
然而,一抹突兀的红色突然来到了一旁。
两人看向那个依然一袭浅棕色风衣的持伞身影,正是之前来访过一次的亚泽娜。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她的脸上又多了新的医用纱布与胶带,胸口处也绑上了固定用的肋骨带。
“亚泽娜警官……”安十方开口道,眼中有些惊讶。
“又见面了,两位。”亚泽娜微笑着寒暄道。
“……你还好吗?”安小娅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没事,已经习惯了。”亚泽娜苦笑了一下,淡定答道,“比起我身上这些皮肉之苦,你们才是更难过的人。”
“谢谢你,”安十方向她感谢道,“虽然警方还没有公开,但我们知道是你抓到了那个凶手,那位公安局长已经告诉我们了。”
亚泽娜有些惊讶:“他居然会……”
“你是对的,警官,”安小娅转头看向墓碑,轻声说道,
“——那个承诺,你真的做到了。”
亚泽娜却沉默了一瞬间,雨伞下的目光有些微妙。
“……警官?”安小娅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抱歉。”亚泽娜却突然道歉起来。
“……为什么?”安小娅不解道。
“……真正的凶手还没有落网,”亚泽娜眼神歉疚,“雇凶的主谋在昨夜就逃走了,那个承诺……我没有真的做到。”
沉默在三人间同时停驻,只剩伞面上的冰凉雨声。
“不……这不是你的错,警官。”俄尔,安小娅却平静地摇了摇头,“你已经履行了对我许诺的事情了,我本来就没有权利要求你为我父母的问题去付出更多,却唯独自己置身事外,这是不公平的。”
“不,这也是我作为刑警的义务……”亚泽娜摇头道。
“可是,你只是一个人,警官,”安小娅看向她,眼神有些忧伤,“你要对抗的事物,是造成他们死去的整个系统,这对你来说太残酷了。”
“小娅……”亚泽娜有些惊讶,“你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安小娅微笑了一下,眼神中带着悲伤。
“……那,你要放弃吗?”亚泽娜叹了口气,对此已经心知肚明。
“不,”安小娅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平静,“我是不会放弃的。”
“可你还只是个孩子——”亚泽娜刚想反对,但在看到小娅那毫无动摇的眼神后,又打住了。
“你已经付出了太多了,父亲和母亲也是。”安小娅看着墓碑,声音平静到毫无波澜,“我其实一直都在想,如果那晚我没有只是恐惧地看着一切发生,没有选择总当那个被父母保护在身后的小孩,事情是不是就能有所改变?”
“……”其余两人都无声地沉默着。
“我知道这么说或许会有些自以为是,我也知道就算我真的能做什么,也可能只会无济于事。”少女转过头,水蓝色的眼底隐藏着不易察觉到的情感,
“但我已经不再一无所知,也不能继续视而不见了,警官。”
“小娅……”亚泽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安小娅停顿了一下,又看回了墓碑,对着其上未消的冰雪,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逝者宣称道:
“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无论是那些幕后之人,还是这座城市的真相,这既是我父母的罪责,更是我必须直面的道路。”
***
黑发的男人站在墓园的角落中,看着那三个寂寥的人影。
他一言不发地抽着烟,那双漆黑的眼里依旧黯淡无光。
当然,没有打伞。
冷雨淋湿着旧西装的肩头,钻入到立起的衬衫衣领内。
葬礼,这种生者用来拉开与逝者距离的仪式,他从未参加过。
虽然他的身边也从未少过死者就是了。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如同这烟雾在喉咙中的灼烧感,使他没有一丝寒意一样。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所有美好的回忆,所有痛苦的回忆。
并不会在当事者的日常中成为什么简单的回响,就像所谓的神经科学或心理学所论述的那样。
只是在压抑中转移,被无意识的欲望所标记。
就像癔症(Hysteria)。
就像幻想(Fantasy)。
『就像——精神病(Psychosis)?』
脑内的幻听再度袭来。
他愣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骤然失色,变成一张褪色的旧胶片。
只剩下雨水在视线中突然停止,又突然被染成诡异的黑色。
啧。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收紧了腮帮。
又来了么……
幻觉在雨幕中逐渐显形,呈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曾经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人影。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¹,』『他』带着愉悦到令他反感的笑意,将那被雨水染黑的面容朝向了他,
『——阿兰(Aran)。』
“……「我从不凝视深渊,因为我就是深渊。」²”邢登厌烦地说道。
『不,你只是在假装你自己是,』『他』莫名了然地对他否定道,『虽然你心里一直都知道就是了。』
“你这个死人又能知道我的什么?”邢登不耐烦地反驳道。
『我当然是死人,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他』轻快地笑道,『因为杀死我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啊,你难道忘了吗?』
“那也是你自己索求的结果,”邢登咂舌道,“既然是死人,就给我闭嘴。”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轻佻地说道,『说话的一直都只有你自己,阿兰。』
是的——墓地中,只有邢登在空气中自言自语。
“……我如你所愿地杀了你,现在你的幽灵还要缠着我不放吗?”邢登厌倦地叹了口气。
『是吗?可杀死我不也是你当时的愿望?』
“那他妈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四年前,中东战争结束时的事,别假装自己都忘了。』
“……我没忘。”
『当然了,』『他』神秘地一笑,『因为“她”的那个愿望,对吧?』
“你可没资格提起『她』。”邢登厌恶地说道。
『因为“她”希望你能活下去,而你也当然会答应她』『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因为只有你还记得“她”是谁。』
“……”邢登沉默了片刻。
『回忆,多么美好而又残酷的东西,』『他』愉快地笑道,『人们可以为之生,更可以为之死,而你是为之杀了我,不是吗?』
“……你想说那是复仇吗?”邢登质问道。
『当然不是,』『他』摇了摇头,『——毕竟我们可曾是彼此的知己啊。』
“少来这套——”邢登正要反驳。
『嘘——』『他』竖起了食指,『别急——“她”来了。』
强烈的耳鸣与眩晕突然发作,恶寒与炎热同时在邢登周身游走肆虐,使他在疟疾般的颤栗感与窒息般的失重感中,竟感受到了一股温柔到令人悲伤的平静,一种甚至比死亡还值得怀念的安宁。
黑雨中,『他』的身影已然退场。
但取而代之的是——『她』来了。
『——阿兰。』
啊。
『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
『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点,不是吗?』
轻柔到了令他无法出声。
『你会代替我们继续活下去的。』
是啊——他活下来了。
『去寻找能实现你愿望的未来吧。』
可是——他失败了。
『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黑雨无声地悬停在空中。
『其实我啊,一直都——』
肩头上突然传来拍打。
『她』的话语中断了。
雨水再度落下,周围的景象恢复了原样。
邢登从窒息感中解放出来,回到了现实中。
“干嘛呢,叫你半天都不应?”熟悉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董金波。
邢登迟滞地转过身,用空虚的眼神看向自己这个前上司。
“我去——你咋了?一脸见了死人似的。”董金波惊讶地看着他。
“……没什么。”邢登扔掉了快烧完的香烟,“怎么,有事?”
“当然了,不然能找你干嘛。”董金波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墓园中央的那三个人影。
“要换地方说吗?”邢登问道。
“你知道就行。”董金波肯定道,转过身向墓园外的方向走去,并示意邢登跟上,
“走吧——是关于你这次立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