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黑水街】
入夜的旧区并不像新市区里那样灯红酒绿。
夜市倒还是有的——在暗黄色的白炽灯泡与幽蓝色的弧光灯管的包围中,摊贩与小店的生意与烟火气抵抗着街区里更广阔的黑暗,在夜色中寂寥地证明着它们的存在。
而远处,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与霓虹光彩在背景里一如既往,宣示着这座城市真正的主权。
童天莉拖拽着音箱,走过坑坑洼洼的路面。
摆满蔬菜的三轮车,人声喧哗的烧烤摊,堆满破烂的回收点,喇叭里传来的叫卖声……
穿行在这些熟悉的景物与声音中,她拐过一排垃圾桶,转到左边的小巷中。
老鼠在阴暗潮湿的墙角边爬过,被撬走井盖的下水道中散发出令人掩鼻的恶臭。
头上黑黢黢的老楼间,密如蛛网的电线将上空彻底束缚住,上面还停留着几只栖息中的乌鸦。
走到巷中又一次右转,她走下几级楼梯,钻进了一条更狭窄的胡同里。
胡同的末尾,一幢两层高的小楼被挤在两边的老楼间,二楼处的招牌虽蒙着厚重的灰,但勉强能看出几个文字来。
「迪哥侦探事务所」——上面这么写着。
童天莉摸了摸裤兜,掏出一串钥匙后,走向一楼紧闭的卷帘门前。
一把抬起铁门后,她又开起了后面两扇格子玻璃门的锁。
打开第二道门后,她走进黑得不见五指的室内,不一会儿就摸到了电源开关。
一楼的客厅终于亮堂了起来,虽然灯光也只不过就照亮了十平米左右的地方。
毕竟是用废弃的老式车库改出来的,除了两张旧沙发就摆不下别的了。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万华当初不给她离职补偿金的话,她至少也能盘下个比这更好的房子——她不止一回地这么想道。
楼上又传来了收音机里的乐曲声,是她知道的曲子。
“那家伙……不会还在睡觉吧?”她听着这首肖邦的《夜曲》,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童天莉爬上墙边的木质梯子,进到上层的阁楼内。
凌乱的屋子里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墙上挂起的吊床边,是一张摆着电脑的小木桌。
哦对——还有正在其后那张人体工学椅上躺着的,让她皱眉想装作不认识的一个男人。
“起来了!”童天莉抄起旁边的一本杂志扔到男人正流涎的睡脸上,“月亮都照屁股了还在睡!”
“呼啊啊……嗯?”男人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睁眼看向自己这位年轻的女房东,“我说「女王(Queen)」大人,干嘛扰人清梦啊?”
“你的破事务所有多久没营业了,迪格尔?”童天莉关掉了旁边的收音机,一脸严肃地问着她这位房客。
“一个月吧……大概?”男人——应该说是旧区的落魄私家侦探迪格尔·加本(Digger Carbon)伸着懒腰并说道。
“那你这个月的租金是不打算交了吗——!!?”童天莉跳到他面前,狞笑着用双拳抵上他的太阳穴。
“啊疼疼疼疼疼——住手啊「女王」,我交还不行吗?”迪格尔赶忙求饶道。
“我真服了你了……”童天莉放开了拳头,“我都没用力,你装什么啊装?每次都这么厚脸皮,信不信我哪天真涨房租啊?”
“别别别——这旧区里就只有你这最便宜了,况且你还睡的是客厅呢,没了你我上哪找这么个女菩萨呀?”迪格尔苦笑道。
“亏你还知道……”童天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眼尖地踩死了脚下路过的一只蟑螂,“还有你把卫生搞一下要死吗?你这样谁会上你这给活儿啊?”
“非也非也,现在可都是网上接委托哟?”迪格尔却说道,“基本上不用和人面对面,省得遇到一堆麻烦人物更轻松了。”
“说得好听,多半还是在暗网上接的那些黑客委托吧?”童天莉说道,“现在还有谁真找侦探去破什么案啊?”
“在网络空间里调查走访找数据,广义上也可以叫侦探哟——或者说,赛博侦探?”迪格尔笑道。
“随你怎么说,你就剩嘴皮子最有本事了。”童天莉顺手拿起桌上的一盒烟,抽出一根点起道,“我也不会假惺惺地说什么不愿催你交房租,只是这个街区的水电费最近又上涨了,我的工作性质……你也不是不明白,就算常去打日结工,也没办法一个人支撑活动上的开销。”
“职业社会活动家还真是个苦差事呢……”迪格尔感叹道,也点上了一根烟,“可这样下去,除了累垮你自己,能得到什么真正的结果吗?”
“你少来评价我的事了……我不去做的话,还有谁会去做这些?”童天莉反问道,“就算没结果,那些流落在街上的小屁孩,还有在桥洞里挨饿的流浪汉,就不应该有人去帮一把了吗?”
“可是这么做是强行把大象往冰箱里塞进去,你应该明白这个比喻。”迪格尔吐出一串白雾。
“你不是说了我是「女王(Queen)」吗?”童天莉却不以为然,“一头大象还压不死我,你还不如多操心你自己。”
“唉算了,反正我也劝不动你这位好菩萨,”迪格尔摇了摇头,“话说,你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催房租吧?”
童天莉愣了一下:“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破地方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有人在暗网上拍到你跟几个新区人吃饭的照片了,还在评论区里大肆抹黑你呢。”迪格尔将显示器上的画面转向她,“说什么「堂堂“女王”大人竟然对新区人请客吃饭,反公司主义的破旗子全是唬人的屁话」呢。”
“我他妈——”童天莉气得差点要砸了屏幕,但又咬牙忍住道,“造谣水平跟三岁小孩学的吗?这照片上除了那个小鬼外还有谁在吃饭啊?”
“先不提这些黑子的智力如何堪忧——那几个人是找你麻烦的?”迪格尔问道。
“说不上是,但也有点麻烦……”童天莉叹了口气,坐到后面的吊床上,“还记得我昨天和你提过的那个前同事吗?”
“那位高桥氏?”迪格尔回忆道。
“惹上麻烦的恐怕是他。”童天莉说道。
“怎么说?”迪格尔追问道。
“他被找我的那仨人说是和白泽号的那个失窃案有关,昨天是连夜跑来到旧区来的,”童天莉说明道,“我说他当时怎么还拖着个行李箱。”
“就是最近「黑燕」复出的那案子?”迪格尔问道。
“嗯,他被怀疑成是内鬼了。”童天莉点头道。
“那你觉得呢?”
“不好说……但这个可能我想很大。”
“就因为他告诉了你可以去宣传「黑燕」复出的那件事?”迪格尔摇了摇头,“你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个陷阱……我知道。”童天莉叹了口气,“但我必须考虑这件事,如果他真的认识「黑燕」的话。”
“你啊……就是不肯放弃是吗?”迪格尔叹了口气。
“我想找到「黑燕」,”童天莉看着头上的日光灯,“不管怎么说,她都有不能忽视的实际象征性,比起我这个干喊口号的人来说,她能够给旧区人指明一个明确的斗争方向来。”
“即便这可能把你牵扯进麻烦的漩涡里?”
“即使这可能把我牵扯进麻烦的漩涡里。”
“……我明白了,”迪格尔无奈地转向电脑屏幕,“所以是要我找到那位高桥先生的行踪了?”
“麻烦你了,”童天莉点了个头,“委托费的话……就拿下个月的房租来抵怎么说?”
“呜哇——我的好「女王」,你是不知道暗网委托的行情价吗?”迪格尔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算了吧——这次就当我为你的事业应援吧,也算是报答点你对我这么好的人情了。”
“你这家伙,说好话咋还那么不中听……”童天莉也苦笑了一下,起身走向下楼的楼梯,“真的是谢谢你了,迪格尔。”
迪格尔没说什么,开始在电脑上忙碌起来。
“嗐——迪格尔呀迪格尔,”听见女房东回到客厅的声音,他还是躺在了椅子上,苦笑着吐出一串烟雾,“为什么你总有人的人情还不完呢?”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黄泥路】
“原来她是真和高桥没关系吗……”
车上的安十方听着耳机里监听到的对话,皱了皱眉。
“看来我们好像真对她怀疑过度了欸。”琉璃子在后座上说道。
“不过她也在找起高桥来了,”安娜也在她旁边说道,“这说不定会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呢。”
“但愿吧。”安十方放下耳机,将玛莎拉蒂停进了路边的空地上。
这处空地在杳无人迹的浮渣带边缘,入夜后也不会有流浪汉在这里野宿,对于开着这辆显眼豪车的三人来说,是个正好的停车点。
三人依次从车上走下,呼吸着这荒凉地带里不算新鲜的空气——没有办法,毕竟空地临近的河面对岸就是九州港的大型化工厂,飘过来的工业废气在这一片是能让他们都吃个饱的。
“不过,还真没想到安大叔你会用窃听这种手段呢,”琉璃子向发冷的双手中呼了口热气,“明明平时是那么正经的人。”
“必要的时候采取一点必要的手段罢了。”安十方说道。
“安教官什么时候把**放在她身上的?”安娜在他身后问道。
“送她去那个路边摊的时候,”安十方答道,走向车子的后备箱,“在车上趁她不注意,把**丢在了她的脚底下。”
“好厉害,我都没发觉……”安娜感叹道。
“嗯?那个该不会是……”琉璃子看着安十方从后备箱里拿出的东西。
“是帐篷。”安十方答道,“在车里睡总归会睡不好,你们俩就将就这个凑合一晚吧。”
“是野营唉!”安娜显得有点兴奋,“不过为什么……”
“你傻啊,我们要是开着这豪车还敢住宾馆,真当旧区的黑店不宰人的啊?”琉璃子戳了下队友的额头。
“呜呣——我才不怕呢,”安娜不满地嘟嚷着,举起她那对黑得发亮的义体铁拳,“谁敢来我就把他们都揍趴下。”
“那么做就只会引来两种人,”安十方将帐篷递到她手上,“不是黑帮就是警察,或者两边一起来。”
两名少女开始一起支起帐篷来。
安十方走到水边,看着远处工厂的透亮灯光,摸出了手机。
(罗兰……还是没有发来消息。)
自从他请这个后辈去探查「黑燕」的身份后已经过去好几天,他也没接到过一次联络。
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他摇了摇头。
以罗兰的能力,应该不至于。
说到底,他那个要求并不是必须做到的——他在后面也告知过罗兰,找不到就不必强行去找。
毕竟,一开始他也只是有某种模糊的直觉而已——觉得「黑燕」与安世银可能有关。
这种直觉可能小娅也会有……但谁能说清楚,这不是他们俩共同的错觉呢?
毕竟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巧合的命运。
“说起来,我们明明是洪泰的人,为什么现在要找到那个万华的内鬼呢?”安娜在后面问道。
“所以说你还太嫩了啊……如果我们证明了责任出在万华的人身上,我们还用找自己人的麻烦吗?”琉璃子在旁边回答道。
没错——现实中只有这些企业间的勾心斗角,只有人们被当棋子般地在利益的大局中任用和抛弃。
“呃……可这样做不是背刺客户吗?”安娜疑惑道。
“上面的人会满意不就够了,我们哪去管这么多。”琉璃子直言道。
是的——诚信、互利、共建城市良好经济……这些表面上哪个公司都声称坚守不怠的规则,在哪个地方都不过是糊弄人的漂亮话,不只在这座城市里。
“不过说到底那个高桥为什么会背叛万华呢?他的待遇好像也不低吧?”安娜又问道。
“你的问题怎么还越来越多了……谁知道他呢?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不见光的事,然后良心发现了呗?”琉璃子说道。
听到这里,安十方的心头突然地一紧。
兄嫂的横死又一次在这一刻被回想了起来。
他看着工业港里那亮得刺眼的点点灯光,分不清夜空中的星星与月亮。
“……”
他所正在做的事……
这一切……
真的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