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西南,4号防波堤,离岸人工滩】
黑墙般的巨堤,在眼中矗立。
“……”
伊凡·林奇站在码头的木板上。
码头两边,堆叠着两排消波块。
码头后面,小帆船正停泊于海面。
“我的带路就到此为止了。”
船上的高桥一马探出头道。
“……你确定「隐士」在这里?”
伊凡回过头。
“上去之后往左走,一直走到头。”
高桥指了指绵延的长滩。
“……我不明白。”
伊凡摇头道。
“你会明白的。”
高桥启动了小船,离去前说道,
“——在有火的地方,你会明白的。”
***
伊凡走出一人多高的消波石间,踏上了向左的沙滩。
海浪泛起一阵荧光蓝,冲刷着滩岸的鹅卵石。
市中心的夜景在远处光彩流溢,夜夜如是。
夜风吹在衣领上,平和而带着淡腥味。
鞋底踩在细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他的心中莫名地感到一股平静。
当然,他的内心总是没有波澜的。
这平静却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与向别人开枪时的平静截然不同。
平静为何会让他感到不习惯?
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他竟然会享受这平静感。
他行进着,在夜色与涛声中行进着。
在城市边缘的长堤下,他独自一人行进着。
仿佛坐上了一辆终点未知的老火车,虽然是中途上车,但是却不想到站。
途中没有人与他搭话,黑夜和白天一样漫长。
一间木屋在窗外迎来,他先听到门前的风铃声。
那声音清脆得令人怀念,但他没有回忆能从中拾取。
向前的列车与他自己一样,列车不会倒退,他也不会回头。
但是风铃的声音也从未远去,他也串起过那些贝壳与海螺。
五颜六色的、晶莹剔透的,被海浪磨出了精巧的花纹。
每当海风往其中灌入那音符,就有人会说——
那是月光在上面演奏,星光在上面伴舞。
可是诗意对他太难理会,比喻和他不相适宜。
所以他不是那个会讲故事的人。
他向来沉默,他一直寡言。
关心人的话他几乎不说,讨好人的话他根本不想。
海浪冲垮一座沙堡后,他就再搭一座。
海风吹熄一根线香后,他就再点一根。
有人为此哭泣的话,他就坐在身旁;有人为此欢笑的话,他就轻轻颔首。
然后,他就看着斑驳的火光。
——就和前方那堆火光一样。
他停下了脚步。
“……”
海滩的尽头处,燃烧的篝火正于风中摇动。
一个人影站在那篝火旁,将一堆草纸丢入其中。
雪白的余灰在他身前飘飞,散入靛蓝的夜空。
火光映照着那人脸庞,金色短发,棕色眼瞳,以及一绺山羊胡。
但是,仅从年龄上来讲——
“……你不是「隐士」。”
伊凡对那人开口道。
正如此言——无论他是谁,这位烧纸的神秘人都不会是「隐士」,不会是那位分家家主,那位三年前隐退的艾尔文·林奇(Alvin Lynch)。
那个高桥看来是骗了他。
“先别急着掏枪,”烧纸者却突然说道,“「隐士」就在这里,你应该也看到了。”
“……?”伊凡疑惑着他的不知所云。
烧纸者却不再言语,只是将草纸继续丢进火堆中。
灰烬在他身前盘旋地打圈,如同被微风带走的纯白精灵,勾勒出那人忧郁的细眉。
“难道说……”伊凡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终于注意到了,”烧纸者说道,“或者说,事情本来也会变得如此,不是吗?”
“……”
伊凡叹了口气。
事情现在变得麻烦了。
“……今天是他的忌日吗?”他还是开口问道。
“看着很凄凉吧?”烧纸者问道,“堂堂林奇家二把手,如今只有一个后生来这里祭奠。”
“你是他的亲信吗?”伊凡又问道。
“这个问题就有点微妙了……”烧纸者不置可否,“就算我说是的话,他大概也不会认的吧。”
“那你为什么来祭奠他?”
“嗯……因为是我把他的骨灰撒在这的,算是了结他遗愿的人。”
伊凡越发感到了奇怪。
不是这人的言行多奇怪……
而是他的奇怪竟有种既视感。
“是你引我到这里来的?”他又问道。
“不然还会是老头的幽灵吗?”那人笑道。
“为什么?”伊凡上前一步,“你是什么人?又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伊凡啊伊凡……”那人却叹了口气,终于正脸朝向了他,“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记事呢。”
“……什么?”
“过去对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吗,安东尼奥(Antonio)?”
“!”
伊凡少见地睁大了双眼。
安东尼奥——这是他鲜为人知的中间名。
过去知道这一名字的人,也就只有少主与他的兄弟姐妹们。
而这几个人之中,唯一爱用“安东尼奥”来称呼他的就只有——
“……罗德里克(Roderick)?”
伊凡震惊地询问道。
“……”
烧纸者将草纸尽数丢入火中,不作应答。
“你是罗德里克·林奇(Roderick Lynch)吗?”伊凡又上前两步,“可你不是已经——”
“罗德里克·林奇确实已经死了,”那人这才出声道,“这里只有个叫做罗兰·霍夫曼(Roland Hoffmann)的人,而且只是个洪泰安保的小教官,跟林奇家族可没有半点关系。”
“……罗兰?不对,”伊凡否定道,“你就是罗德里克,那个少主以前的堂兄、艾尔文·林奇的儿子、林奇分家家主的独生子——你不是别人,就是罗德里克·林奇!”
“……我还以为你并没把发小放在心上过呢。”罗兰苦笑了一下。
伊凡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如此不冷静。
他看着周围的景象,突然一阵恍惚。
银色的海浪带着蓝眼泪在翻腾,黑色的木屋在海堤下孤独地朽烂。
无名的黄昏在眼前浮现——
是啊,原来如此。
他确实已经遗忘了太多回忆了。
“你……整容了?”伊凡迟疑地开口道,“是因为那场车祸?”
“呵呵……”罗兰又笑了笑,摇了摇头,“西奥多那小子,真是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啊。”
“少主他……?”伊凡明显疑惑了。
“我可不是出车祸「死」的。”罗兰淡然说道。
“什么!?”伊凡再度惊诧了。
“但那也没什么重要的了。”罗兰释然地一笑,看向海对面的新市区,“他不告诉你有他的原因,我知道……不然他就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新教父。”
“……”伊凡陷入了深深的疑虑中。
“还记得以前的这里吗?”罗兰突然问道。
“刚刚……回想起来。”伊凡答道。
“小时候,我们四个人还在旧区住时,经常偷跑到这里来呢。”罗兰点起了一根烟,“每次都是那个大姐头一句话,害得我要在老头子面前打掩护,好让你和她一起偷那艘船,还硬拉着最小的西奥多,在这海边一玩就是一下午……哼,事后还都是我让下人保密的呢。”
“那时候我也是劝过你们好多次了,但最起劲的实际上不还是你么?”伊凡竟也罕见地笑了笑。
“谁叫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呢?”罗兰笑道。
“……是啊。”伊凡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们还只是一群小屁孩,从不知道什么叫黑手党,以为自己和其他小孩也没两样。”罗兰吐出一串缭绕的烟雾。
“那时候……这里也还没有建起防波堤。”伊凡说道。
“而这里也还不叫黑崎市。”罗兰补充道。
没错——十二年前,这里还只是座开发中的新城市,而他们也只是从意大利移民来的中学生。
“那些日子里,我们在这里浪费了不少青春哦,”罗兰又继续道,“跟小学生似的堆沙堡和抓螃蟹,天黑了就生起一堆火,然后在沙滩上放烟花——想想都觉得够幼稚的。”
“哼哼……确实。”伊凡又笑道。
“而那时候做的最多的事……果然还是在篝火边讲鬼故事吧。”
“还每次都会把少主给吓得跳起来。”
“然后讲着讲着……就不是鬼故事了。”
“到最后都会差得十万八千里。”
“我还记得,还经常说到未来想干什么职业。”
“……”
“卡洛嘉(Carrogia)说她想当摄影师,西奥多说要当个大商人,你的话总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而你说过想当一个诗人。”
这回换作罗兰沉默了。
伊凡多少知道这沉默的含义。
海浪在两人间涌来又退去。
“……如今的话,卡洛嘉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成了家族的陌生人——只有最小的西奥多,他的梦想倒算是成真了,在字面意思上的话。”罗兰半开玩笑地说道。
“罗德里克……”伊凡看着发小的侧影。
“安东尼奥,”罗兰转过身面向他,“你有想过不当杀手吗?”
伊凡无法理解地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
“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你知道。”
“……是你会说的话呢。”罗兰叹了口气,“到头来,诗人什么的也都是人云亦云的家伙,就跟我一样,尽问些无意义的蠢问题。”
“我也有问题……”伊凡说道,“你还活着,那说明现在的「黑燕」果然是——”
“「黑燕」就是我。”罗兰突然说道。
伊凡瞪大了眼,但立刻否定道:
“不——你不可能是「黑燕」,少主说她们……”
“「黑燕」就是我。”罗兰重复了一遍。
“你……”
伊凡诧异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不解。
“不管西奥多告诉你的是什么,不管三年前的「黑燕」在哪里,也不管如今的「黑燕」是什么人,”罗兰的目光平静而决然,“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句话——「黑燕」就是我,除我以外没有别的人是「黑燕」,在你们(林奇家)这里,唯一的「黑燕」就是我,罗兰·霍夫曼。”
“原来如此……”伊凡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样做……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罗兰淡然道,“这只是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伊凡追问道。
“……为了赎罪。”罗兰坦然道。
“也就是说,”伊凡闭上双眼,“你要和家族为敌了?”
“我们没有回头路——你说的。”罗兰轻笑道。
风铃的响声似乎又在海滩上飘荡起来。
但两人都知道——
那串风铃早就已经不在了。
伊凡睁开眼,掏出灰犀左轮。
罗兰丢掉烟,摸出一根短棍。
“……你确定就用那个?”伊凡问道,“别跟我说你在七步之外还能比枪快,罗德里克。”
“怎么,”罗兰笑道,“如今你打出名堂了,就不把对手的本事放在眼里了,「黑狼牙」?”
“那只会是干这行的大忌,你知道。”伊凡笑道,“这还是我刚出道时你教导我的老行规。”
“不错嘛,认真算是你这人的优点之一。”罗兰将短棍展开为一条长棍,又在兜里摸起了什么。
“……你的事前准备还是那么磨蹭。”伊凡叹了口气,转动着左轮的弹仓,“我只等你十秒钟。”
“我可不是故意拖时间,”罗兰将某物朝他扔过来,
“但开始前,还是象征性地选一下吧?”
伊凡抓过那东西,发现是半片奶白色的贝壳。
“这是……”伊凡觉得有些怀念。
“老样子啊,”罗兰喊道,“凹面朝上你先手。”
伊凡将贝壳向上抛起,就像儿时的猜硬币。
贝壳在半秒后落到沙滩上,他朝脚边看去。
“……是凹面。”
伊凡叹了口气,但眼神冷了下来。
“唉呀,运气太差了——你可别是骗我哟?”
罗兰则看明白了这一结果,佯装泄气地拍额头。
伊凡没有辩解,只是举起枪,指向昔日的手足。
“——对不住了。”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黄泥路】
安十方在折凳上抬起了头。
他望向河岸的另一头,大海与防波堤的方向。
是错觉吗?
——刚刚仿佛听到了枪声。
“安教官,你怎么了吗?”安娜在旁边撕咬着便当。
“不会是想上厕所了吧?”琉璃子则正打开气泡水。
“……没什么,”安十方又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应该是我太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