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水星路,维丹公寓】
姚辉一夜未眠。
当然了,这不是因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失眠症,也不是因为某种现代单身汉的寂寞矫情。
只是因为工作需要,一个常识。
具体来说,其实就是因为连续两起「黑燕」盗窃案均于深夜发生,于是应局长要求,负责跟进此案的刑事科二组,从今天起换为夜班出勤——所以说,这只是在调整作息,在这行是常有的事。
另一方面,则是他刚利用这一夜时间干完的事。
“……”
他看着老电视机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叹了口气。
两盘录像带放在手边,他正坐着的沙发上。
是的——也就是看了一晚上的电影。
但刚刚也说过了,这并不是什么难得的单身夜闲暇之乐,不是小说里的三十岁男主角在享受一个人的孤独这种情节,而是只和工作有关。
“竟然真就连一个正脸镜头都没有……”
姚辉按了按太阳穴,习惯性地向桌上伸手。
斟上最后一杯马提尼,瓶里的酒也已经见底了。
他看了看外面,凌晨开始的雨已经下了半夜。
阳台的扶手被淋得半湿,对面的大楼一片寂静。
广告巨幕的笑脸艺伎已被雨中的黑屏取代。
毕竟都到早上六点了,霓虹招牌也该歇歇了。
他又看向电视,字幕正慢放着演职员名单。
“克露莎·多敏(Klusha Domin)……”
看到那个让他追逐了一晚上的女演员名字,姚辉奇怪地苦笑了一下。
这个与古希腊人物重名的,既是大导演丹尼斯·戴彻的亡妻,又是一位不甚出名的二线演员,生前参演过的这三部电影里,却没有任何正面的出镜片段。
有的只是一晃而过的人物剪影,或是某具无名女尸的蒙脸画面,甚至有时只有一两句画外音独白。
幕后花絮或是新闻采访之类的,也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
电影导演自然也是她那位有名的丈夫,看来这是他刻意安排的出演方式。
再加上,这对夫妻移民至黑崎市已经十年以上,人口登记制度在那时尚不完善,因此没有她本人的真实照片。
一切有关的信息,都是寥寥无几的文字而已。
神秘得有如幽灵般的女人,恰好又是亡者。
“哼……难不成她真的就是那个克列乌沙了?”
姚辉有些无奈地瞎说道。
「黑燕」为何要盗走她的胶卷,丹尼斯所隐瞒之事又与她有何关系,这些问题自然是更没有答案了。
倒不如说——这位亡妻真的存在过吗?
说不定她只是个被那个说话如梦呓似的丹尼斯所杜撰出来的幻影,而他只是追着那个癔症大导演在梦中的亡妻,欣赏了一晚上看似精彩却实则空洞的影视艺术?
他不禁哑然失笑了。
他感到了少有的烦躁,与某种说不清的厌恶感,久违地忍不住想抽一根烟。
但是当手伸向口袋之前,他又意识到——
他已经戒烟了。
“……该死。”
姚辉咂舌道。
他冷静了下来,不去想这个死去的女人。
毕竟他与她素不相识。
雨声在昏暗的阴影中持续着。
电视机上的字幕也终于走完时,影碟从播放机的光驱中弹了出来。
喝完杯里的残酒,姚辉拿起桌上的手机,起身关掉了电视。
人这种生物,一旦知道了什么就想找出原因,然后在思考的迷宫中循环往复。
但有时候,答案就是毫无逻辑的,因为现实也如此。
所以他决定先去洗漱和休息完再想。
“不过姑且还是先打电话说一下吧。”
他用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一分钟过去,还是忙音。
“那个新人……是还在睡?”
他苦笑了一下,向浴室走去。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
准确地说,姚辉其实猜错了。
丁晓琴其实也加了通宵的夜班。
昨晚修复完的证物与分局传来的资料,还放在膝盖上的文件袋里。
口袋里电话的振动,她其实也注意到了。
至于为什么没接电话,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没空。
她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面对着两名不速之客。
“那么,我先介绍一下吧,”坐在对面的面具女拍拍手,指了指旁边的眼镜男和她自己,“这位是插画师布雷奇(Bridge),我的话叫薇薇安(Vivian),如你所见,是一位网络小说家。”
丁晓琴看着明显可疑的二人,有点傻眼。
几分钟前,刚回到警局的她便注意到了不同以往的光景。
按理说这么早不会有市民来办事,但前台处这两个打扮新潮的年轻男女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这本书哦,这本《此岸之城》!”那名扎着团子头还挂着头戴式耳机的绿发女性一身紫色短夹克加透明粉胶裙,里穿着一件亮蓝色硅胶质紧身衣,正举着一本书,“今年刚在线上得过奖的欸,你不知道?”
“你差不多得了,”旁边的男子一头染成奶茶灰的飞机头,穿着灰白色毛衣与浅棕工装裤,却搭了一条极不协调的大红色披肩,以及那双不怎么时兴的豆豆鞋,“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有名到连警察都听过你啊?”
(混混?可看起来又不像啊……)
看见接待的同事一脸为难的模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解围。
“两位市民,请问你们有什么困难……”
她刚开口,但又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了。
“怎么了?”绿发的女子转过头,戴在脸上的电子风面具液晶屏上,冒出来一个“?_ ?”的像素颜文字。
“是你把人家给吓到了。”飞机头男子说道,但他的面容也不遑多让——那副平滑成圆弧的派对风眼镜不说,还有耳朵上数量夸张的黑色耳钉,简直不能说是常人的扮相。
“呃……需要帮助的?”
丁晓琴扶了扶差点滑下来的眼镜。
“怎么说呢,”面具女摸了摸下巴,“你们这里有人对最近的那个归来的什么怪盗比较熟的吗?”
“您是说怪盗「黑燕」吧?”丁晓琴说道,没有看见前台同事打来的眼色。
“对对,就是那个「黑燕」!”面具女兴奋地点起头,面具上蹦出来一个笑脸。
“所以两位也是有线索要提供的目击者吗?”丁晓琴下意识地问道。
“不,其实我们是——”眼镜男准备否认时,却被面具女捂住了嘴。
“Bingo哦,小姐姐。”面具女打了个响指,“不过,作为交换,你能接受帮我一个小忙吗?”
“呃……如果我能办到的话?”丁晓琴有些不解,但还是应允道。
“太好了!”面具女突然高兴地抱了过去,吓得丁晓琴愣在了原地。
“你这家伙,之后要是被责编骂了我可不管哦……”眼镜男无奈地摇头道。
那时,丁晓琴还不知道,前台同事的那声叹息代表着什么。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丁晓琴现在才感到一阵后悔。
“还请你放心,”插画师布雷奇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这个采访单纯是为了小说的取材,你可以只说规定内允许的事情和看法就行了,这个人只是需要一点灵感而已。”
“感谢你的理解……”丁晓琴悄悄松了口气。
“欸等会儿啊,”小说家薇薇安不满地挥开同伴的手指,“你这么说的话,万一人家就只讲些现编的话了呢?就算这是虚构小说,既然决定了以真实人物为原型,就好歹也要有点真事的吧?”
“你就差不多得了吧,嫌给人家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布雷奇责备道。
“你才是怂个屁啊,以「黑燕」为原型的怪盗小说不就是你的点子?”薇薇安不服道。
“我当初可没让你跑到公安来……”
“略略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丁晓琴在无语的苦笑中看着他们。
没错——作为交换,这两人要她帮的忙,就是接受一次私人的采访,为二人的新小说提供关于「黑燕」的一些材料与看法。
为难的地方也在这里——虽然这在规定上并不算禁止事项,但毕竟涉及到正在追查的大案机密,所以她也肯定不能给出任何重要信息,但对方会不会接受这种交易,就不好说了。
况且,万一对方说提供线索就只是个幌子呢?
目前看来,这个可能还是很大的。
而且这事一旦让姚组长知道……
她感到了一阵隐隐的胃痛。
(不得不承认,自己作为新人还是太不成熟了啊……)
“那个……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丁晓琴无奈地制止了两人的打闹,“我的时间也不是很多,因为要下班了。”
“抱歉抱歉,”布雷奇致歉道,拍了下同伴脑壳,“听见了吗你,既然要做就给我赶快干完吧。”
“不用你说,”薇薇安拿出笔与小本本,“我还没坏心眼到让人连续加班呢,同是牛马我又何必嘛。”
“啊哈哈……”丁晓琴苦笑道。
采访进行了十几分钟,过程倒确实如他们所说,没有涉及案件的具体信息,只有关于对那些已公布信息的寻证,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与环境的细节描述,比如白泽号的外型风格与博物馆的装修布局,或者「黑燕」的发型与服装等等,因此倒没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
(可是,这些不是在网上也能查到吗,他们又何必……)
丁晓琴心中感到了疑惑。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薇薇安显得颇为满意,“说的都是光从网上照片里得不到的真实感觉呢。”
“是你这个死宅连认真去实地取材都懒得跑的责任吧?”布雷奇瞟了她一眼。
“哇,你有没有搞错,那艘飞艇你跟我这种穷鬼都上不去的吧?”
“那博物馆你总不能说进不去吧?”
“你懂什么,没有当事人的真实感受的话,我要怎么代入创作的角色啊?”
“还装呢,说白了你不就是不敢去那种人多的地方么……”
(好吧……原来如此。)
丁晓琴在心中无奈地了然了。
“两位,”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有问题吗?我真的得走了……”
“啊,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薇薇安合上笔记本,“我们想听听你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丁晓琴不解道。
“就是……关于「黑燕」的看法。”布雷奇问道。
“呃……”丁晓琴说道,“她是个对社会有显著危害性的罪犯,我们警察的责任就是尽早抓住她,避免造成更大的财产损失。”
“不不不,”薇薇安却摇了摇头,“我们问的是你的看法哦,小姐姐。”
“这……”丁晓琴犹豫了一下。
“对,”布雷奇点头道,“不只是警察,而是你个人的想法。”
“我……”丁晓琴想了想,双唇几度开合。
对面两人头一次安静下来,耐心地等待着。
“实话说,我不知道「黑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犯罪……”丁晓琴看向大厅外的雨幕,还是说道,“或许她有什么无法对人言明的苦衷,也可能是某种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但我知道……她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我只是希望……”
薇薇安与布雷奇没有出声。
“希望她能得到想要的结局吧。”
***
“果然……没有什么所谓的新线索呢。”
丁晓琴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的空沙发。
小说家二人组结束了采访,刚刚离开。
“嗯?”她突然发现了什么,起身探向对面,“这是……”
一张遗落在那两人刚才位置的便签纸。
丁晓琴看着上面的一串文字,一脸疑惑。
——「203010」,六个阿拉伯数字。
“难不成……”
丁晓琴看向大厅门口。
门外的雨中街道上空无一人。